第一千八百一十五章 姐妹

国潮1980
巨大的情绪波动需要恢复。

在相互的理解和开解之中,一家人气氛稍稍缓和下来。

作为当家的主妇,米婶儿转而又操心起了中午的这顿吃食。

按京城老理儿来说,“上马的饺子下马的面”。

为离家许久才归来的大闺女接风洗尘,没有比一碗热乎乎的打卤面更妥当的了。

于是米婶儿拿起了菜篮子,又打算去菜市场转上一圈儿。

可米晓冉却极力劝阻,她觉得太麻烦了。

“妈,今儿天儿冷,您就别出去了。做什么打卤面啊。带皮的五花肉、鸡蛋、黄花、木耳、干香菇、玉兰片、大海米、鹿角菜,这些材料儿,一样不能短缺。既费钱又费事。我又不是什么贵客,您亲闺女,您为我瞎张罗什么啊。再说了,这都几点了,您现在出去还能买着什么啊。我看您还是把那副食本儿那点东西留着过年吧。咱们就随便对付一口得了。晚上等妹妹回来,我再带你们下馆子去,咱们好好吃上一顿。”

刚洗完了一把脸,米晓冉脸上的妆都没了。

恢复了本来容貌的她,似乎过去那个胡同大妞的素净本色也一起回来了,说的话全是务实的话。

只是可惜,在米晓冉的意识里,她所知道的京城还停留在几年前的样子。

买什么都得赶早儿,都得排队。

买什么都得要本儿,都得要票儿。

但她错了,如今的京城早就不是五年前的模样了,她的话自然不起作用。

“你这丫头,你妈还没七老八十呢,买点菜,做顿饭算不了什么。你在美国待了那么些年,回来还不得吃顿顺口的?家里吃多好,一点不费事。大部分东西家里都有,我就出去买点鲜木耳和鲜蘑菇去,溜达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什么?现在京城还能买着鲜木耳和鲜蘑菇?”米晓冉有点吃惊。

“能,怎么不能,现在可不比过去了。想吃什么,菜市场和副食店里都有。还别说鲜木耳和鲜蘑菇了,你现在就是想吃春饼,妈都能给你凑齐全了……”

米婶儿这话没有一点夸张成分。

要知道,从改革开放的第一天起,我们的政府就无比重视民生的保障和发展。

虽然是循序渐进式的逐步改善,但日积月累下来堪称成果斐然,这点比美国可强多了。

现在的京城,确实还称不上物质极大丰富,仍旧有好多俏货在倒爷手里转来转去,被某些人囤货居奇,操纵价格。

但那些都多是带有相当科技含量的家电和电子产品,老百姓过日子的基本需求却不成问题,所有票证早已经名存实亡。

尤其是吃的方面,不但要鱼有鱼,要肉有肉,干货鲜菜俱全,而且已经实现反季节供给了。

否则的话,前几年的冬天也不会闹出一场“冬储大白菜滞销”的风波,整个京城市政府都为菜农着急,拼命想办法鼓励大家购买“爱国菜”了。

这件事完全可以视为京城市民冬储菜习惯转变的标志性事件。

因为就是从此之后,京城老百姓每年冬天买白菜的数量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放弃的。

更有意思的是,米家母女俩正这么说着,还没分出个结果呢。

却没想到她们想什么来什么,完全不用自己出门,家里缺的东西居然就有人给主动送过来了。

只听门外过道“咚咚”的一阵脚步声,随后一声响,米家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米家的二闺女,刚刚大学毕业的米晓卉,居然连同她身后罗广亮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门。

只往屋里扫了一眼,米晓卉当时就惊叫出声来了。

“姐,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而且这次不急着走了。得待上几年了。你这丫头,想我吗?”

“当然想。我有好多事儿要告诉你呢。哎,看见你家小夏没有,我这个当姨的可没亏待他,养的可肉乎了。”

“看见了,这孩子都不认识我了,就跟你们亲。但还得谢谢你,替姐照顾的这么好。”

“哪儿呀,孩子当然跟你也亲,你出国这么多年,小夏天天对着你的照片看,总念叨着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妈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什么?这就是血缘的关系。这孩子怎么不对着别人的照片念叨哇?就是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是他亲妈。”

米晓卉不愧家里的欢乐豆,她的话比米婶儿和米师傅更贴心,更能宽慰人。

米晓冉顿时破涕为笑,一时间姐妹情深,米家的两个姑娘也亲亲热热搂在了一起。

只是话说回来,她们一家人彼此光顾着亲热了,倒是把罗广亮给忽略了。

特别是他手里还抱着一个满满腾腾,份量不轻的纸箱子,愣是原地站了得有五六分钟。

直到孩子赵恩夏亲热的抱住了罗广亮的大腿,直叫“三叔”。

米家的老两口才率先注意到他们好像怠慢了客人。

“哎呀,广亮,忘了给你倒茶了。你坐,你快坐。”

米师傅不好意思的招呼老伴儿去沏茶,米婶儿答应了一声就要去。

“婶儿,别忙了,我待不住,今儿就是开车送晓卉回来,也顺便给您带点东西来。没想到还真巧,正好碰上晓冉回来了,好事儿。”

但罗广亮却一点不介意,不但不让米婶儿客气,而且丝毫不见外地,把他手里的纸箱子放在一把凳子上。

然后自己动手分门别类,把纸箱里的东西掏了出来,该放哪儿的就放哪儿。

他打开了米家的那个八几年找木匠打的捷克酒柜,把两瓶好酒放到了酒柜里。

又把米家的万宝牌冰箱打开腾了腾地方,放进去一只收拾好的整鸡。

水果和干货,则被他堆到了米家客厅的桌子上。

五花八门摆了一桌,有香蕉,广柑,苹果。

有一大盒金钩,一大盒木耳,一大包的栗子蘑,难得的还有两捆新鲜的青菜。

“哟,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来啊。”

“嗨,就是合作单位给送来的福利,咱2号院都有份。”

“哎呀,居然还有木耳和蘑菇,我还说出去买呢。”

“这不巧了嘛,那证明大妈有福气,我今天来对了。”

“你这孩子还真会说话。广亮,这是什么菜?瞅着怪新鲜的,我怎么没见过。”

“哦,这都是农大的大棚里今天刚摘的新鲜叶菜,这是油麦菜,这是生菜,都是广东那边流行的。您是炒着吃也行,凉拌生吃也行。可惜这种菜就是不能久放,所以才弄来这么点。具体的您问晓卉,她吃过的,知道怎么回事。”

“那好。嗨,就这几天,大妈嘴里发苦,我正上火呢,最水灵的心儿里美,嚼在口中都没味儿了,就想尝一口新鲜的叶菜。谁知道还真心想事成了。那什么,中午留下一起吃饭吧,家里炖肘子了,陪你大叔喝几杯。”

“不了不了,改天吧。今儿您全家团圆,肯定有好多体己话要说。我就不跟着裹乱了,您忙,我回去了……”

有意思的是,米晓冉注意到,整个过程里,米家老两口包括米晓卉,都没向罗广亮说半个谢字。

而罗广亮好像也觉得理所当然,干完了他的事,连烟都没抽一根,只是冲着屋里人笑了一笑,又摸了摸赵恩夏的头,扭身就走了。

“广亮,既然你要走那就算了,你不是爱吃牛肉嘛,回头大妈给你炖锅牛肉。等晓卉去请你,你可必须来……”

眼瞅着自己的亲妈居然颠颠儿跑到大门口,扶着门框还朝外喊,米晓冉终于皱起眉头,觉得不是事儿了。

“妈,你至于嘛。知道的是邻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您亲儿子呢。”

“你这是什么话,罗家老三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来就差不多是一家人嘛。”米婶儿满不在乎的说,“何况晓卉现在还在他公司里实习呢。人家给晓卉开一千块的工资。我对人和善点难道不应该?”

米师傅抽了口烟也说,“嗯,广亮这孩子不错。踏实厚道,人实在,这么些年人家可没少帮咱们家的忙。咱外孙子订奶的指标,上的幼儿园都是人家帮忙给找的。”

米晓卉更是有点不解的问,“姐,你这吃得哪门子醋啊?难不成你心眼变小了,还真怕妈把三哥当自己儿子。”

米晓冉目光落在米晓卉的脸上,听着亲妹妹一口一个“三哥”的叫着,又想起刚才进门时候,妹妹和罗广亮两人亲密自然的相处姿态上。

作为一个过来人,她心底莫名一激灵,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紧张与警惕。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而且俩人年龄和学历差距也比较大,她自己也觉得多半是自己神经敏感,疑神疑鬼,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太清楚罗广亮早年犯下的过错,知晓对方有过劳动教养的过往,打心底里不愿意心思单纯的妹妹和此人走得太过亲近。

于是她当即沉下脸色,不满地看向米晓卉,拿出了姐姐的架子教训上了。

“晓卉,你怎么跟罗老三搅合一起去了?你堂堂大学生,天天跟着他后面算怎么回事?听姐的,明儿你赶紧从他那儿辞了。你实习单位,姐给你安排……”

米晓冉的确是一番好意,想让妹妹有出息,可问题是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偏偏米晓卉却把她的好意当成了驴肝肺。

不但丝毫体谅不到她的关爱之情,反而还急了眼。

“姐,你干嘛呀。人三哥好心好意送东西过来,哪儿惹着你了。你刚才冷冰冰的不搭理人也就算了。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啊?三哥帮我难道还帮错了?再说了,我现在干的好好的,干嘛听你的换地方。”

“我这是为你好。”米晓冉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叮嘱道,“你是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呢。罗广亮早年受过劳教,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跟这种人泡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你?你往后少和他走得太近,别一时糊涂耽误了自己。你一个堂堂大学生,应该和你那些大学同学或者学历还要更高的年轻人待在一起。”

然而正是这番话彻底激怒了米晓卉,她当即怒气冲冲反驳。

“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旧事了!

再说了,三哥当初也是被人骗了才误入歧途的。

他是哪种人,咱们院里谁不清楚?

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完全就是黑白颠倒,你不亏心呀。

何况人家三哥如今早就成了身家不菲的正经商人了,我们公司一个月光租金收入就接近一百万。

你少看不起人。

我看你就是在国外待久了,才盲目自大!

人家三哥留在国内,事业比你成功多了!

开的是奔驰,谈的都是几十万的买卖。

倒是你,五年不回家,连儿子都不要了,真不知道你出国图什么。”

什么都没有这最后一句扎人。

“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米晓冉又气又急,话说的也越发没了分寸,“我看你这大学是白上了。完全是自甘堕落。家里供你上学,难道是为了你大学毕业给这么一个没文化的粗人当小秘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他赚多少钱也是个没文化的个体户。你跟着他还有什么出息?”

姐妹二人争执不休,不但声音也渐渐拔高,话也说的越来越难听。

身为父母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米师傅和米婶儿都连忙上前劝解。

不过无一例外,他们全都站在了米晓卉这边。

“晓冉,你这是怎么了。广亮这孩子品性踏实,对咱们家更是百般照料,邻里街坊全都看在眼里,他哪里惹着你了。哪儿有你说的那般不堪?你这是跟谁置气呢。”米师傅连连制止米晓冉。

“就是啊,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才刚回家就处处挑三拣四的教训人。再说晓卉说的也没错啊。这五年你常年在外,孩子全靠街坊邻居帮衬照看,平日里广亮处处照拂,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处处挑人毛病。这说不过去啊。你别不知道好歹。”

然而听着家人几乎众口一词的数落指责,米晓冉只觉得满心苦闷委屈无处诉说。

她在外孤身打拼,回到京城只想给父母亲人、给孩子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哪知道到头来却落得里外不是人,满腔苦心全都不被家人理解。

她觉得自己太冤了,只能强忍火气反复解释。

“街坊邻居多年照拂恩情我全都记在心里,过几日我定然置办酒席,备上厚礼登门一一答谢。可晓卉前程万万不能马虎,这是两码事。”

哪儿知道这话依然让米晓卉感到不快。

“用不着你操心我的事!你现在快没人味了。”

怒气冲冲丢下一句话,她转身径直冲进自己房间,关上房门不肯再出来。

就连一旁年幼的赵恩夏都被家里突然爆发的争吵吓得小脸紧绷,一把甩开手里精致的进口玩具,小嘴一瘪大声嚷嚷。

“小姨最好,三叔也好,妈妈坏,坏妈妈!”

得,这下子成了对米晓冉的暴击。

她万万没有想到,就连自己的儿子,立场也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虽然知道孩子还小,不懂事,分不清是非,但在外历经万般风雨都从未低头认输的她,却在儿子稚嫩的讨伐声里,仍觉得满心无力与寒凉。

她没办法无视这样残酷的现实,五年的长久别离,早已让她和原生家庭之间生出了无法轻易逾越的鸿沟。

观念相悖、眼界悬殊、亲情疏离,层层隔阂堵在心间。

让原本这个满心期盼的团圆日,最终只剩下无尽的落寞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