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一十六章 挣面子
亲人间的矛盾难有隔夜仇，吵的再凶只要有人肯退一步，也能轻易化解。
米晓冉不想跟家里人太计较，她清楚自己把孩子扔给了父母和妹妹，这五年对家人亏欠太多。
虽然有自己的苦衷，但也拖累了全家人，就冲这一点，无论亲人们怎么数落她，她都该受着，这是她欠家里人的。
而且自己的变化太大了，从外表到骨子里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见过真正的民主世界的她，没办法和只知道“社会主义好”的亲人说到一起去很正常，只能用水磨工夫，慢慢磨合。
相信她只要多点耐心，慢慢把自己的道理给家人讲透，亲人们最终会懂得她的一片良苦用心。
所以思来想去，她打定主意，先把她看不惯的事儿暂时撇在一边，跟父母好好说说自己现在的工作。
然后再张罗摆上几桌像样的宴席，宴请院里所有老邻居。
这一来可以先用这些好事分散一下家人的注意力，有利于缓和家里闹僵的气氛。
二来也可以堵住邻里街坊的闲话，给年迈父母挣足脸面，好好享受一下衣锦还乡的感受。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料，天底下就没有不为孩子有出息感到骄傲的父母。
米家老两口当听说米晓冉已经成了一家美国投资公司在整个华夏的全权决策人，每月工资就有四千美元，刚才生的闷气果然都散去了，没人再纠结那点龃龉。
哪怕米晓卉还一人躺在屋里生闷气，怎么都不肯出来，米家老两口还是笑颜逐开，以米晓冉为荣，对相关情况问起没完没了，而且对请客一事无不赞成。
都说这些年来没少受邻居们关照，得把亲戚朋友，外加这些老邻居都聚到一起来，让大家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只是对于应该怎么请这个客，老两口跟米晓冉的意见又有点说不到一起了。
米晓冉的意思是自己在国家大饭店要个包间，好好摆上几桌，酒菜都要最好，也让亲戚朋友们享受一下五星级酒店的高级服务。
但她这个主意，父母可不赞成，都认为太过铺张浪费。
父亲米师傅当即摆手阻拦，语气朴实又务实。“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知根知底，没必要搞这些虚排场。依我看，去家门口的聚德全最合适。几只烤鸭、几桌酒菜，热热闹闹、实惠贴心，大家吃得自在。关键离得也近，几步路就溜达过去了。吃老字号谁能有咱们这么方便？”
母亲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是啊大丫头，过日子讲究实在，不是讲究排场。而且五星级酒店太过铺张浪费，咱们亲戚朋友又不是什么大老板，大领导，街坊邻居们都是普通人，见面为的是聊聊家常，去那样的地方反倒拘谨不自在。”
米晓冉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归国者的优越与执拗。
“哎哟，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眼下，谁还没吃过烤鸭啊。聚德全那也太普通了，毫无新意，撑不起场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当了美国投资公司的华夏区总裁，要请就请最好的。否则，还不得让人说咱家人抠门啊。现在全京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是哪儿？不就是国家大饭店嘛。我回家前就住那儿的，确实环境不错，菜色也新。所以，我才想在那儿情况，让大家也看看如今的新世面。我这可是给你们挣脸面啊。”
米师傅见她执意如此，寻思着也有几分道理，倒也不好不领这份情。
沉吟片刻，就想跟她打个商量。
“你非要讲究档次，不如去芸园吧。那地方你还没去过呢，如今是京城唯一的涉外花园酒店，旅游局的铜牌子都挂在墙上了，吃饭、听戏、逛园子一应俱全，雅致又体面，听说还接待过不少外宾和港台明星。最关键的是，那是你康大爷和卫民爷儿俩的产业，咱们去光顾，既是捧场，也是人情往来，一举两得。”
宁卫民！
可这名字不提还好，提起来反而像是一根细刺，狠狠扎进米晓冉心里，瞬间勾起她满心的抵触与别扭。
不为别的，这些年身在纽约，她虽然听不到宁卫民的消息了，心里也念着他的好，毕竟他当初让张士慧转交的那一千五百美元救了自己的急。
可她心底也一直都憋着一股不服气。
她总觉着自己远赴重洋，拼命求存，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海外文凭，成为了人上人。
可凭什么像宁卫民这样没吃过苦，没受过罪的，而且没学历的人，反倒活得比她风光顺遂？
她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再欠半点宁卫民的人情。
去他的产业请客，给他送钱，还欠他人情？
这怎么琢磨怎么吃亏的事儿，打死她也不能干啊！
“不去。我就在国家大饭店。”
米晓冉语气干脆，带着几分赌气的强硬，用康大爷也是客人为由，断然拒绝了米师傅的建议。
“爸，您这主意可真不怎么样。我就没听说过，我花钱请客反而还跑到别人家去摆酒的。您要真这么干了，倒显的咱们心不诚。人家康大爷是吃咱们啊，还是吃他自己啊？人家不得笑话咱们。”
二老拗不过她的固执，只能无奈叹气，随她折腾去了。
唯一提的要求，就是请客名单得周全些。
就比如康术德，万万不能只请他一人。
宁卫民虽然不在京城，可康术德身边的张大勺、江念芸，还有沈存都得下帖子相请。
人家都没少帮米家，起码每年给孩子的压岁钱就不是小数。
所以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但不请人家，就是自家理亏了。
对此，米晓冉自无不可，她是为了给自家挣体面的，当然人越多越好。
可真到了宴请当天，一个令人手足无措的意外却骤然降临。
敢情米晓冉此前虽然早已提前电话预留、再三确认过国家大饭店的中餐厅——夏宫，为其留有一个可以摆三桌的最大包间，自认万无一失。
可抵达酒店对接时，夏宫的经理脸上挂着制式化的客气，语气却敷衍至极。
“抱歉女士，今天我们有重要外宾要接待，您预定的包间被临时征用了。目前我只能给您换到两个相邻的小包间里了，给您换成两个十二人的大桌，菜品和标准不变，还按原本的价格，您看是否可以调整？”
米晓冉脸色瞬间僵住，脸颊火辣辣发烫，满心的体面与期待瞬间落空。
她今天订的酒席是三千元一桌八个人的标准，此外还得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花费上万元的昂贵代价来请客，她要的当然不只是简单吃饭，而是尊贵与排场。
她渴望的是在大包间中众星捧月，大家为她一起举杯的荣耀。
改成两个小包间，把来宾硬生生切成两部分，哪里还有她想要的效果？
而且她们一家作为请客的主人，还得两头跑，分头和来宾寒暄敬酒。
这场刻意筹备的宴请，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复刻了海外处事习惯，飞快从包里摸出几张外汇券，悄悄递上前，放软语气。
“麻烦通融一下，这点心意请你喝茶，务必把我原定的包间留给我。”
她在纽约养成了根深蒂固的小费思维，在海外，但凡花钱打点，没有摆不平的小事。
而且她自己也干过服务员，小费几乎就是那个时候的她，唯一指望的生活来源。
所以哪怕回国多日，早已渐渐淡忘这个习惯，可此刻遇到事情了，她还是下意识就做出了以美国方式解决问题的举动。
谁料餐厅经理立刻侧身避开，礼貌却坚决地回绝，“不好意思女士，我们涉外酒店有严格规定，严禁收取小费。另外，这个席位的确无法通融。那是美国摩托罗拉公司特意打过招呼的。有外宾还有市局领导，所以还请您见谅。”
指尖捏着的外汇券瞬间变得烫手。
米晓冉尴尬地收回手，心底又闷又气。
她忽然无比茫然，这一刻竟彻底失语——想说地道京城话跟对方套套磁，但久不张口已然生疏僵硬，。
想用海外那套规则处事，在这片故土又处处碰壁、格格不入，好像怎么着，都不行了。
她就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笨嘴拙舌，有理都说不清的时候。
不过好就好在不少宾客都已经来了，正当她进退维谷、难堪至极之际，她的窘况其实已经落在了她身后康术德一行人的眼里。
等在入席的江念芸静静看着全程僵持，甚至明白的听到了对方是在店大欺客，于是示意自己儿子沈存快步上前帮忙。
只见沈存走上前去，直视餐厅经理，一口流利纯正的美式英语利落吐出，质问的语气强硬、严肃，又有逻辑。
大致意思是他也是美国人，今天的来宾也有贵客，而且他们一行人还有同为涉外酒店的经营者，质问对方为什么厚此薄彼，不守承诺，把他们的包间随意让给别人。
一瞬间用道理压住了酒店所有敷衍和狡辩。
餐厅经理脸色骤变，方才的散漫彻底消失，连忙赔笑解释说是餐饮部的命令，他也没办法，还提出可以打折，试图让沈存接受。
但沈存却拿出手提电话，当场就要给市旅游局的局长打电话问问，京城的涉外酒店这么区别对待顾客是否合理。
这下子，餐厅经理是真慌了，反复打电话协调、层层报备，又折腾好一会。
终于才获得了餐饮部经理的允许，将原本预留的豪华包间归还，还主动免去服务费，又送了每桌一扎橙汁，来表示酒店方面的歉意。
就这样，包间算是拿回来了，宴席规格也足够高端精致，龙虾鲍鱼、精致冷盘、高档酒水饮料一应俱全。
大多数的老邻居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无不看得连连咋舌。
尤其是边大妈和罗大婶儿，在席间不停夸赞米晓冉能干、有出息，是飞出胡同的金凤凰，这几年在国外真的混出了大模样。
可米晓冉坐在主位上，原本应该容光焕发的她却怎么也得意不起来。
反而全程如坐针毡，半点畅快都没有。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天的这通遭遇让她明白了，她这个拿绿卡的海归金领，就因为还是华夏人，在自己的老乡眼里仍然算不得如何高贵。
远远比不上那些拥有美国身份的正经美国人。
为此，她非常生气，想不明白这洋活、洋人，怎么就那么吃香！
咱们自己人干嘛那么看不上咱自己人，犯得上吗?差距真就这么大吗？
她想不通，也看不破，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今天都快被餐厅经理踩在地上了。
连包间都是靠人家宾客保住的，那她又哪儿来的底气在大家面前嘚瑟的？
海外镀金的得意是没有的，只剩下店大欺客留下的伤害和沮丧了。
这还不算，如果说沈存帮助米晓冉解决了包间的问题，只是一种浅层的伤害的话，那么等到酒席作罢，罗广亮又帮大家解决了出租车的难题，那就真是属于深层伤害了。
敢情酒席结束后，大家逐渐离开，因为饭店门口的出租车数量稀少，都是一块六一公里的雪铁龙，还全被门童优先放给外国人了。
今天来吃请的客人们有不少都滞留在饭店门口了。
不少人都是打面的来的，此时不免有些沮丧。
不知是该步行去坐公共汽车，还是要走到三环路去叫车，反正无论怎么走都挺老长一截路，结果这样的事儿被罗广亮打了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没十分钟呢，五六辆面的就先后赶到了饭店门口接人。
全是大路出租公司的车，让小陶给紧急下令调度来的。
酒店不让这些车停到门口都不行，因为面的司机说不是来揽活，而是老板叫来接人的。
就这样，这些面的在罗广亮的安排下，纷纷接上客人，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好不羡煞饭店门口等着打车的那些人。
最后，甚至连车钱这些司机都没要，那可是给罗广亮挣足了面子了。
也让他成了在国家大饭店门口留下传奇的人物了。
至于米晓冉，却是心灵饱受重创，简直都快怀疑人生了。
不为别的，毕竟沈存是美国人，高学历，高层次，本身米晓冉在其面前就有自愧不如的觉悟。
但罗广亮算什么？一个只会打架的粗人，连高中都没毕业，如今却能把难住她的问题轻易解决。
这世界怎么了？还有没有基本逻辑了？
尤其她可是巴不得罗广亮能够离自己妹妹远一点才好。
可结果还偏偏事与愿违，这下好，米晓卉看罗广亮的眼神都闪闪发亮了。
米晓冉可是过来人，当然明白那眼神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哎，这叫请的什么客啊。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啊！
米晓冉不想跟家里人太计较，她清楚自己把孩子扔给了父母和妹妹，这五年对家人亏欠太多。
虽然有自己的苦衷，但也拖累了全家人，就冲这一点，无论亲人们怎么数落她，她都该受着，这是她欠家里人的。
而且自己的变化太大了，从外表到骨子里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她了。
见过真正的民主世界的她，没办法和只知道“社会主义好”的亲人说到一起去很正常，只能用水磨工夫，慢慢磨合。
相信她只要多点耐心，慢慢把自己的道理给家人讲透，亲人们最终会懂得她的一片良苦用心。
所以思来想去，她打定主意，先把她看不惯的事儿暂时撇在一边，跟父母好好说说自己现在的工作。
然后再张罗摆上几桌像样的宴席，宴请院里所有老邻居。
这一来可以先用这些好事分散一下家人的注意力，有利于缓和家里闹僵的气氛。
二来也可以堵住邻里街坊的闲话，给年迈父母挣足脸面，好好享受一下衣锦还乡的感受。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料，天底下就没有不为孩子有出息感到骄傲的父母。
米家老两口当听说米晓冉已经成了一家美国投资公司在整个华夏的全权决策人，每月工资就有四千美元，刚才生的闷气果然都散去了，没人再纠结那点龃龉。
哪怕米晓卉还一人躺在屋里生闷气，怎么都不肯出来，米家老两口还是笑颜逐开，以米晓冉为荣，对相关情况问起没完没了，而且对请客一事无不赞成。
都说这些年来没少受邻居们关照，得把亲戚朋友，外加这些老邻居都聚到一起来，让大家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只是对于应该怎么请这个客，老两口跟米晓冉的意见又有点说不到一起了。
米晓冉的意思是自己在国家大饭店要个包间，好好摆上几桌，酒菜都要最好，也让亲戚朋友们享受一下五星级酒店的高级服务。
但她这个主意，父母可不赞成，都认为太过铺张浪费。
父亲米师傅当即摆手阻拦，语气朴实又务实。“都是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知根知底，没必要搞这些虚排场。依我看，去家门口的聚德全最合适。几只烤鸭、几桌酒菜，热热闹闹、实惠贴心，大家吃得自在。关键离得也近，几步路就溜达过去了。吃老字号谁能有咱们这么方便？”
母亲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是啊大丫头，过日子讲究实在，不是讲究排场。而且五星级酒店太过铺张浪费，咱们亲戚朋友又不是什么大老板，大领导，街坊邻居们都是普通人，见面为的是聊聊家常，去那样的地方反倒拘谨不自在。”
米晓冉却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归国者的优越与执拗。
“哎哟，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眼下，谁还没吃过烤鸭啊。聚德全那也太普通了，毫无新意，撑不起场面。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又当了美国投资公司的华夏区总裁，要请就请最好的。否则，还不得让人说咱家人抠门啊。现在全京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是哪儿？不就是国家大饭店嘛。我回家前就住那儿的，确实环境不错，菜色也新。所以，我才想在那儿情况，让大家也看看如今的新世面。我这可是给你们挣脸面啊。”
米师傅见她执意如此，寻思着也有几分道理，倒也不好不领这份情。
沉吟片刻，就想跟她打个商量。
“你非要讲究档次，不如去芸园吧。那地方你还没去过呢，如今是京城唯一的涉外花园酒店，旅游局的铜牌子都挂在墙上了，吃饭、听戏、逛园子一应俱全，雅致又体面，听说还接待过不少外宾和港台明星。最关键的是，那是你康大爷和卫民爷儿俩的产业，咱们去光顾，既是捧场，也是人情往来，一举两得。”
宁卫民！
可这名字不提还好，提起来反而像是一根细刺，狠狠扎进米晓冉心里，瞬间勾起她满心的抵触与别扭。
不为别的，这些年身在纽约，她虽然听不到宁卫民的消息了，心里也念着他的好，毕竟他当初让张士慧转交的那一千五百美元救了自己的急。
可她心底也一直都憋着一股不服气。
她总觉着自己远赴重洋，拼命求存，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海外文凭，成为了人上人。
可凭什么像宁卫民这样没吃过苦，没受过罪的，而且没学历的人，反倒活得比她风光顺遂？
她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再欠半点宁卫民的人情。
去他的产业请客，给他送钱，还欠他人情？
这怎么琢磨怎么吃亏的事儿，打死她也不能干啊！
“不去。我就在国家大饭店。”
米晓冉语气干脆，带着几分赌气的强硬，用康大爷也是客人为由，断然拒绝了米师傅的建议。
“爸，您这主意可真不怎么样。我就没听说过，我花钱请客反而还跑到别人家去摆酒的。您要真这么干了，倒显的咱们心不诚。人家康大爷是吃咱们啊，还是吃他自己啊？人家不得笑话咱们。”
二老拗不过她的固执，只能无奈叹气，随她折腾去了。
唯一提的要求，就是请客名单得周全些。
就比如康术德，万万不能只请他一人。
宁卫民虽然不在京城，可康术德身边的张大勺、江念芸，还有沈存都得下帖子相请。
人家都没少帮米家，起码每年给孩子的压岁钱就不是小数。
所以来不来是人家的事，但不请人家，就是自家理亏了。
对此，米晓冉自无不可，她是为了给自家挣体面的，当然人越多越好。
可真到了宴请当天，一个令人手足无措的意外却骤然降临。
敢情米晓冉此前虽然早已提前电话预留、再三确认过国家大饭店的中餐厅——夏宫，为其留有一个可以摆三桌的最大包间，自认万无一失。
可抵达酒店对接时，夏宫的经理脸上挂着制式化的客气，语气却敷衍至极。
“抱歉女士，今天我们有重要外宾要接待，您预定的包间被临时征用了。目前我只能给您换到两个相邻的小包间里了，给您换成两个十二人的大桌，菜品和标准不变，还按原本的价格，您看是否可以调整？”
米晓冉脸色瞬间僵住，脸颊火辣辣发烫，满心的体面与期待瞬间落空。
她今天订的酒席是三千元一桌八个人的标准，此外还得加百分之十五的服务费。
花费上万元的昂贵代价来请客，她要的当然不只是简单吃饭，而是尊贵与排场。
她渴望的是在大包间中众星捧月，大家为她一起举杯的荣耀。
改成两个小包间，把来宾硬生生切成两部分，哪里还有她想要的效果？
而且她们一家作为请客的主人，还得两头跑，分头和来宾寒暄敬酒。
这场刻意筹备的宴请，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情急之下，她下意识复刻了海外处事习惯，飞快从包里摸出几张外汇券，悄悄递上前，放软语气。
“麻烦通融一下，这点心意请你喝茶，务必把我原定的包间留给我。”
她在纽约养成了根深蒂固的小费思维，在海外，但凡花钱打点，没有摆不平的小事。
而且她自己也干过服务员，小费几乎就是那个时候的她，唯一指望的生活来源。
所以哪怕回国多日，早已渐渐淡忘这个习惯，可此刻遇到事情了，她还是下意识就做出了以美国方式解决问题的举动。
谁料餐厅经理立刻侧身避开，礼貌却坚决地回绝，“不好意思女士，我们涉外酒店有严格规定，严禁收取小费。另外，这个席位的确无法通融。那是美国摩托罗拉公司特意打过招呼的。有外宾还有市局领导，所以还请您见谅。”
指尖捏着的外汇券瞬间变得烫手。
米晓冉尴尬地收回手，心底又闷又气。
她忽然无比茫然，这一刻竟彻底失语——想说地道京城话跟对方套套磁，但久不张口已然生疏僵硬，。
想用海外那套规则处事，在这片故土又处处碰壁、格格不入，好像怎么着，都不行了。
她就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笨嘴拙舌，有理都说不清的时候。
不过好就好在不少宾客都已经来了，正当她进退维谷、难堪至极之际，她的窘况其实已经落在了她身后康术德一行人的眼里。
等在入席的江念芸静静看着全程僵持，甚至明白的听到了对方是在店大欺客，于是示意自己儿子沈存快步上前帮忙。
只见沈存走上前去，直视餐厅经理，一口流利纯正的美式英语利落吐出，质问的语气强硬、严肃，又有逻辑。
大致意思是他也是美国人，今天的来宾也有贵客，而且他们一行人还有同为涉外酒店的经营者，质问对方为什么厚此薄彼，不守承诺，把他们的包间随意让给别人。
一瞬间用道理压住了酒店所有敷衍和狡辩。
餐厅经理脸色骤变，方才的散漫彻底消失，连忙赔笑解释说是餐饮部的命令，他也没办法，还提出可以打折，试图让沈存接受。
但沈存却拿出手提电话，当场就要给市旅游局的局长打电话问问，京城的涉外酒店这么区别对待顾客是否合理。
这下子，餐厅经理是真慌了，反复打电话协调、层层报备，又折腾好一会。
终于才获得了餐饮部经理的允许，将原本预留的豪华包间归还，还主动免去服务费，又送了每桌一扎橙汁，来表示酒店方面的歉意。
就这样，包间算是拿回来了，宴席规格也足够高端精致，龙虾鲍鱼、精致冷盘、高档酒水饮料一应俱全。
大多数的老邻居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无不看得连连咋舌。
尤其是边大妈和罗大婶儿，在席间不停夸赞米晓冉能干、有出息，是飞出胡同的金凤凰，这几年在国外真的混出了大模样。
可米晓冉坐在主位上，原本应该容光焕发的她却怎么也得意不起来。
反而全程如坐针毡，半点畅快都没有。
不为别的，就因为今天的这通遭遇让她明白了，她这个拿绿卡的海归金领，就因为还是华夏人，在自己的老乡眼里仍然算不得如何高贵。
远远比不上那些拥有美国身份的正经美国人。
为此，她非常生气，想不明白这洋活、洋人，怎么就那么吃香！
咱们自己人干嘛那么看不上咱自己人，犯得上吗?差距真就这么大吗？
她想不通，也看不破，只觉得自己这张脸今天都快被餐厅经理踩在地上了。
连包间都是靠人家宾客保住的，那她又哪儿来的底气在大家面前嘚瑟的？
海外镀金的得意是没有的，只剩下店大欺客留下的伤害和沮丧了。
这还不算，如果说沈存帮助米晓冉解决了包间的问题，只是一种浅层的伤害的话，那么等到酒席作罢，罗广亮又帮大家解决了出租车的难题，那就真是属于深层伤害了。
敢情酒席结束后，大家逐渐离开，因为饭店门口的出租车数量稀少，都是一块六一公里的雪铁龙，还全被门童优先放给外国人了。
今天来吃请的客人们有不少都滞留在饭店门口了。
不少人都是打面的来的，此时不免有些沮丧。
不知是该步行去坐公共汽车，还是要走到三环路去叫车，反正无论怎么走都挺老长一截路，结果这样的事儿被罗广亮打了一个电话就解决了。
没十分钟呢，五六辆面的就先后赶到了饭店门口接人。
全是大路出租公司的车，让小陶给紧急下令调度来的。
酒店不让这些车停到门口都不行，因为面的司机说不是来揽活，而是老板叫来接人的。
就这样，这些面的在罗广亮的安排下，纷纷接上客人，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
好不羡煞饭店门口等着打车的那些人。
最后，甚至连车钱这些司机都没要，那可是给罗广亮挣足了面子了。
也让他成了在国家大饭店门口留下传奇的人物了。
至于米晓冉，却是心灵饱受重创，简直都快怀疑人生了。
不为别的，毕竟沈存是美国人，高学历，高层次，本身米晓冉在其面前就有自愧不如的觉悟。
但罗广亮算什么？一个只会打架的粗人，连高中都没毕业，如今却能把难住她的问题轻易解决。
这世界怎么了？还有没有基本逻辑了？
尤其她可是巴不得罗广亮能够离自己妹妹远一点才好。
可结果还偏偏事与愿违，这下好，米晓卉看罗广亮的眼神都闪闪发亮了。
米晓冉可是过来人，当然明白那眼神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哎，这叫请的什么客啊。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