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八十九章 信用危机

国潮1980
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日本处于战后后期,因此物价低于其他国家和地区,经济水平相当于一个发展中国家。

直到七十年代,日本的物价才以石油危机等国际变化为契机开始了暴涨。

到了八十年代,世界上开始流传“东京酒店很贵”的说法,从而才有了日本国内的物价高于国际价格的说法。

然而,在经济泡沫后不久,由于泡沫破裂导致的经济不景气,日本国内消费需求下降,各大企业的库存开始积压。

有些中小企业甚至因为乐观的预计了经济恢复的速度,在泡沫破裂最初还加大了生产。

结果从1991年冬季开始,内需萎缩的恶果集中开始显现。

几乎日全国的商家都在减少生产计划的同时,开始了卖力的打折抛售,引发了物价的剧烈波动,中小企业的倒闭潮也开始进一步扩散。

至此,日本的物价趋势开始急剧掉头,通货紧缩的苗头真正的出现了。

说实话,资产泡沫破裂的问题可大可小,如果只是某项资产大幅缩水,民众不会觉得很恐慌,至多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只要少消费就可度过危机。

面对这种单纯只是金融数字上的危机,只要政府和央行反应够快,够及时,出手果断,力度够大,是不会让经济伤筋动骨的。

经济短期虽然会有调整,会让许多人倾家荡产,但生产结构还是基本不变的。

这就好比房子股票虽然不值钱了,但人还可以工作,甚至更努力的去工作,经济发展是可以迅速恢复过来的。

这一点,大漂亮国做的最好,无论是当年的1929年的大萧条,还是前几年1987年的股灾,又或是未来2001年会发生的互联网泡沫,大老美都有人挺身而出,当即施展雷霆手段救市,然后美国经济就又满血复活了。

但问题是日本的政府和央行可不是这样,日本政府当家人和日银的一把手不但各有算计,而且相当瞻前顾后。

众所周知,日本股市和楼市的崩盘,最直接的因素就是日银的三重野康就任日银总裁后,采取了激进的金融政策所致,从1989年开始,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把日本的利率从%提高到了6%,并且还推动了大藏省颁布了对房地产融资总量采取控制的政策。

为此,日本民众有不少人赞扬三重野康为百姓着想,将其称为“鬼平”。

所以,即使在看出经济苗头不对,有可能做过了火的情况下,三重野康也不愿改变自己坚持,因为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错的。

这种执拗到近乎偏执的性格,让他对日益恶化的经济形势视而不见,身边的副手多次委婉提醒他调整利率、放宽融资限制,都被他严厉驳回,甚至被他斥责为“动摇民心、否定改革”。

他沉迷于“戳破泡沫、拯救民生”的人设,将个人荣辱看得比国家经济安危更重,哪怕街头失业率飙升、中小企业接连倒闭,他依旧固执地认为,这是泡沫破裂后的“正常阵痛”,坚持不松口任何救市措施。

所以相比土地和股票继续下跌的风险,作为主动戳破经济泡沫的三重野康实际担心的,其实是自己的人设和“功劳”崩塌,对于采取危机救市措施非常抵触。

而日本政府也有自己的利益在其中,无论是1989年推出消费税,还是1991年借着控制土地价格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日本政府开始实行收缴土地税。

日本政府的用意,都是为了弥补财政上日益吓人的巨大赤字。

他们当然不愿意再实行更多刺激经济的财政政策,扩大政府支出。

尤其日本首相宫泽喜一本人,自从上台后,他的内阁就忙于应对国会一连串的奇袭,政敌的威胁让他根本无暇顾及百姓的死活。

反对党频频在国会对其提出不信任案,指责他应对经济危机不力,而他为了保住自己的首相之位,只能将更多精力放在拉拢议员、巩固权力上,对民间的哀嚎和企业的困境充耳不闻。

他甚至天真地认为,只要拖延一段时间,经济就会自行好转,根本没有意识到,拖延只会让危机越积越深,最终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内阁官员们也纷纷效仿,要么忙于派系争斗,要么明哲保身,无人敢主动站出来提出切实可行的救市方案,即便有少数有识之士拿出应对策略,也会被各方利益牵扯、被政敌驳斥,最终石沉大海。

整个日本政府陷入了“不作为、不担当、相互推诿”的怪圈,对民间日益加剧的失业潮、企业倒闭潮视而不见,对银行系统潜藏的巨大风险漠不关心,只想着如何粉饰太平、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一步步将日本经济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于是乎在日本首相宫泽喜一和三重野康打了一次高尔夫球后,俩人便痛快的达成了某种共识。

很快,日本新闻媒体上就有了显著舆论变化,各种规劝民众不要恐慌,反而担心泡沫重来的声音开始占据上风。

也是因此,日银和日本政府迟迟不愿对金融和财政的政策做出改变,不愿意采取危机应对方案,认为那样太丢面子,这才导致了日本的实体经济受到来到实质性的损害。

不得不说,一场经济泡沫的破裂,把日本这个民族短视、执拗、虚荣的民族劣根性展现的淋漓尽致。

正是花岗岩脑袋的三重野康和不愿担当责任的日本政客,坚持“休克疗法”,让日本经济错过了最佳的“就医机会”,才会从小病变成了无药可医的绝症。

否则日本经济怎么可能长达数十年萎靡,那会有什么失落的数十年?

这可不是什么天灾,是完完全全的人祸啊。

说实话,日本人事后一直把这场经济危机的责任完全怪罪到美国逼迫日本签署《广场协议》这件事上,大漂亮的鹰酱其实是有点委屈,背了锅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纸里是包不住火的,谎言尽管能在一定程度上麻痹日本国民,缓冲社会焦虑,但实质性的危害却不会因此消失,反而注定在积累中爆发。

这个时候,银行在泡沫时期随意放贷的恶果开始显现出来了,一系列不详之事的导致系统性的风险即将爆发,很快就把日本经济泡沫破裂,演变成为一场金融系统的信用危机。

1992年6月,大阪地方法院正式宣告“泡沫夫人”尾上缝破产。

调查表明,尾上采取伪造存款证明文件的方式,从包括“NATIONAL LEASE”等非银行金融机构在内的十二家金融机构骗取了三千四百二十亿日元。

这是泡沫经济时代最大规模的金融犯罪,负债总额创造了历史记录,同时也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个人破产。

事情发生两周后,日本兴业银行行长黑泽祥被国会召见。

他在谢罪过程中表示,之所以会发生这一系列变故,都是因为在利率自由化的过程中,银行改变了应有的营业态度,逐渐变得只看重经济效益所致。这一丑闻损害了银行的信誉,自己感到非常惭愧。

但问题是,他此时怎么谢罪都晚了,作为给尾上放款最多的银行,兴业银行不但因此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甚至被法庭认定为是尾上缝的加害者,法官对他们蛊惑尾上借贷的行为定义为“非常严重的不道德行为”。

九年后,兴业银行最终走上了合并重组的道路,从此不复存在。

而金融黑幕的裂缝一开,蛀虫全部爬出。

就在大藏省为了兴业银行等牵扯进尾上案件的事情头疼的时候,住友银行又开始爆雷了。

同样是1992年的6月份,住友银行原支店店长因为向股票操纵团伙引荐客户,涉嫌违反了《出资法》而被捕,加上在被称为“伊藤万事件”的著名商社经营丑闻中牵扯颇深,导致享有“住银天皇”之称,实力深厚的住友银行会长被迫隐退。

此外,由于对同一股票操纵团伙负责人的非法融资,协和琦玉银行首任行长也宣布退任。

而在野村证券,利用名为“特定金钱信托”的理财产品填补大客户流失所造成的损失一事,也在这一时期曝光。

为此,日本社会对银行以及证券业的不信任感,在这一年达到顶峰。

银行与客户之间的矛盾冲突,也在剧烈加剧。

日本银行局接到来自国民的投诉数量越来越多,说银行为了争取融资往往不择手段,甚至逾越道德底线。

此外,银行与雅库扎组织也多有牵扯,过去经济向好的时候还好,但现在经济崩盘。

无论是因为分赃不均,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银行干部遭到杀害的惨痛事件也开始集中爆发。

比如住友银行,自伊藤万事件曝光之后,很多高管的住宅连续发生枪击案件,多达十余起,甚至横滨站前分行也遭到冷枪。

就在当年5月,住友银行的一个董事、名古屋分行长在其高级公寓内被射杀。

死因是后脑中枪,这是雅库扎处决背叛者的方式s。

由于伊藤万事件中的资金掮客多与名古屋分行往来,据传被杀的分行长就是因此而起,但最终还是因为某些不能明言的缘故,成了日本警方无法侦破的悬案。

不得不说,其实日本整个金融体系的根基早已烂空,但政府却却浑然不觉。

无数烂账潜伏水下,等待吞噬国家财富。

而此时此刻,这一系列不祥事件的终于开始让大藏省和国税厅意识到金融系统的“不良债权”已经成了这个国家最大的隐患。

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哪怕只出现“挤兑”,日本的经济都会陷入无解的地狱模式。

不用说,大藏省是坚决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哪怕他们还在对外嘴硬,说什么“如果考虑到企业内部留保的准备金,金融系统上整体没有出现问题”,但内里已经焦虑的如同锅上的蚂蚁了,开始针对日本二十一家大型银行,展开摸底排查,调查不良债权的实际数据。

然而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消息还在后面,要知道,因为不动产在持续下跌,金融业又爆出如此多的丑闻,日本的股市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积极的表现。

最先用脚投票的就是外国资本,这一年,包括通用汽车在内,几家美国大公司先后决定要从东京证券交易所退市。

几家外国投资银行也卖掉了它们在东京交易所的席位。

东京将成为全球金融之都的美梦,随着股价的下跌在这一年彻底没有希望了。

这还不算什么,根据有关部门对3月底的股市相关数据进行沙盘推演,结果发现如果日经平均股价跌破一万日元,那么二十一家日本大型银行的账外收益就会大部分消失,如此一来,根本没法弥补不良债权所带来的损失。

另外,落实将银行自有资本比例确定在百分之八以上的国际清算银行规制的启动时间,也已迫近。响应大藏省的提议,为弥补邦银资金不足而将有价证券账外收益的一部分计入自有资本金的做法,现在也因为股价持续大幅滑落,反而起到了事与愿违的效果。

总的来说,如果股价下跌的趋势不改,银行必定会陷入兑付不能的局面,从而造成全社会的金融停滞与金融恐慌,这样的设想,让整个大藏省的官员都不寒而栗。

可危急的局面并没有给大藏省太多的时间去应对,1992年8月,日本股价已经跌破了堪称危机线的一万五千日元均价,经过一个星期,股价也没有任何反弹迹象,依旧在危机线附近徘徊

这个时候,日本首相宫泽喜一终于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开始正视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在了解到足够多的真实情况后,宫泽喜一认为如果第二天股价再出现暴跌,不采取对策就会出将二十一家大型银行所持有的股票账外收益全部清零。

而他一醒悟过来,便紧急联络了日银的三重野康,终于没办法再无视民生的疾苦,任凭资产进一步下跌了。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与对方积极磋商,转变应对方式了。

否则等着日本的就是整个国家的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