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取剑

青山
陈迹从艉楼出来时,船工已聚在甲板上玩了骰子,但他们赌的不是钱,赌的是到了镜城港,赢的下船跟东家见世面,输的守船过苦日子。

老耳朵没有赌,独自站在船舷,胳膊撑在凭栏处默默地看着大海。头上的桃木枝拢着花白的头发,发丝随风摇晃。

陈迹走到他身边:“您喜欢看大海?”

老耳朵依旧看着大海:“不会搭话就别硬搭,有什么屁就赶紧放。”

陈迹咳了一声:“我想拿一桩秘辛跟您换点消息。”

老耳朵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他:“谁的秘辛?”

陈迹斟酌片刻:“京城徐家的。”

老耳朵又转过头去:“小老儿对徐家的兴趣不大,你能知道的小老儿都知道了。往后想要换消息,拿你自己的事情来换。”

陈迹皱起眉头:“我自己的?”

“说说你和你师父的事儿,亦或是说说你和张二小姐的事儿,再不济说说你和那个袍哥的事儿也行……”老耳朵下巴往艉楼扬了扬:“不如先说说,你和灯火那位东家是怎么扯上干系的。”

陈迹不动声色:“为何想听这个?”

老耳朵看着海面,慢悠悠说道:“狗屁倒灶的事儿固然新奇,可有情有义的事儿才能听不腻。”

“为什么?”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因为听见那些有情有义的事,就会幻想着这种事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幻想有人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幻想有人为了自己一句托孤穷尽毕生,当然,偶尔也会想想,若是自己能做那个有情有义的人,好像也挺过瘾的,哪怕一辈子只做成这一件事也值了。”

不等陈迹说话,老耳朵哂笑一声看向陈迹:“不过这世上大多数人真到事儿上,就把侠气和情义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行了,说你和灯火那位东家的事。”

陈迹挑着外界知道的说:“我被太子诬陷后逃往昌平,恰巧遇见凭姨仗义援手,因此结识。”

老耳朵不耐烦道:“你这些话只能骗骗鬼。这安澜号原本就不是她的,是灯火前几日出重金从徐传荫手里买下了这艘船,临时换上她灯火的人和货。你知道她溢价几成买的船?三成。江湖上知道她的都说灯火的东家会做生意,没利的生意也能从地底给你刨出一分薄利来,这种人会凭白无故多花三成的钱买船?”

陈迹下意识地看了艉楼一眼,回头对老耳朵解释道:“我为了还上昌平的人情,便帮灯火揪出景朝军情司司曹丁……”

老耳朵挥挥手:“打住打住,小老儿要是信了你这鬼话,会被江湖上笑死。这位灯火的东家往日神龙见首不见尾,比白龙还难找,可自打你来了京城,她便守着便宜坊的生意……便宜坊那破生意有什么好守的。”

陈迹沉默不语。

老耳朵的眼神在陈迹身上转了转:“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小老儿自己跟着你瞧热闹,说不定很快就会瞧见点什么。不过你要想从小老儿这里拿消息,就得拿你自己的秘密换。”

陈迹想了想:“我七岁还尿过一次床。”

老耳朵气笑了:“小老儿要他娘的这种秘密有什么用?说你长大以后的事。”

陈迹又想了想:“我十岁的时候不小心捡了掺砒霜的老鼠药吃,不敢给家人说,偷偷躲被窝里吐了一晚上白沫,自己挺过来了。”

老耳朵瞪大眼睛:“你小子命还真大……让你说长大的事,十岁和七岁有什么区别?”

陈迹看向远处大海,思索许久后说道:“我想杀太子算不算?”

老耳朵捋了捋胡须:“不算,全京城都知道你和太子不对付,他的腿是被你害的,不止你想杀他,他也想杀你。”

陈迹哦了一声:“我是密谍司上三位病虎。”

老耳朵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这个秘密倒还有点意思……毒相此人虽然心胸狭隘,偏偏对人心了如指掌,常常剑走偏锋、用人如神,他肯用你一个先天境界的行官当病虎,胆子属实大了些。说吧,想问什么?”

陈迹转头看向老耳朵:“高丽有没有剑修?”

老耳朵意味深长的问道:“你找剑修做什么?”

陈迹遮掩道:“没事,随口一问。我的秘密已经交给您了,您回答就好。”

老耳朵看着大海不知道在思索什么,许久后忽然说道:“高丽与我汉家一脉相承,剑是兵中君子,自然修的多。你有没有听说过高丽的无心剑道,还挺出名的。”

陈迹疑惑:“无心剑道?”

“没听说过么?”老耳朵笑着说道:“那小老儿便给你讲讲。”

陈迹诚恳道:“愿闻其详。”

老耳朵走到桅杆旁,背靠着桅杆坐下:“高丽有个无心剑道,号称与剑同心,此身无心、剑即吾心。这无心剑道已有数百年历史,前前后后出过五位神道境的大剑修,乃是高丽的镇国宗门,宗门内供奉着这五位神道境大剑修的生前佩剑,号称剑道五祖,高丽王登基之后要前去祭拜。”

陈迹神色一动,追到老耳朵身旁坐下:“五位神道境大剑修还在么?”

老耳朵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花生,慢悠悠剥着吃:“早死了,无心剑道已经两百年没出过神道境了,只因他们一出神道境,武庙历代山长便会登门问剑,吓得他们再也不敢踏足神道境了。”

“您袖子里到底有多少花生啊?”陈迹好奇问道:“后来呢?”

老耳朵往嘴里丢了一枚炒花生:“后来,无心剑道有个天才名为曹溪宗。此人十六岁于海底自悟‘不动心剑道’,言称,剑出可使海浪平复、山峦颠倒。此后曹溪宗在高丽北方寻了一座山,立下山门,将山名改为武极山。”

陈迹疑惑:“这个曹溪宗很厉害?”

老耳朵讥讽道:“厉害个鸡毛。武庙吴恪之登寻道境后,上武极山登门试刀,一刀之后曹溪宗闭关二十八载,至今没下过武极山。那五柄剑被吴恪之丢入武极山顶湖泊中,令无心剑道不可再称剑道五祖,并将武极山改名为稚儿山。”

陈迹又好奇问道:“那五柄剑就丢在湖里了?无心剑道的人不敢偷偷取走么?”

老耳朵嗤笑一声:“吴恪之乃武庙坐镇行官,山长陆阳不在的时候他便一言九鼎。他亲手丢的剑,给无心剑道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取啊。敢偷偷捡回来,武庙门徒下山把他武极山荡平,鸡犬不留,连鸡蛋都得给他摇散黄。”

乌云从陈迹怀里钻出来喵了一声:“猛猛的!”

陈迹漫不经心问道:“您知不知道这稚儿山在哪,离镜城港远么?”

老耳朵理所当然道:“知道啊,离镜城港也就一天的路程,翻几座山,早晨出发,夜里就到了。而且,小老儿知道一条小路,可绕过无心剑道的山门,偷偷摸到那湖边去。”

老耳朵眼神转了转:“不过小老儿腿脚不方便,没法带你去。”

陈迹笃定道:“我背您上山。”

老耳朵端起架子来:“又忘了规矩?想让小老儿给你指路,便讲讲你和那位灯火东家的事。”

陈迹起身就走。

老耳朵反而急了:“换个问题也行。”

陈迹停下脚步。

老耳朵思忖片刻:“小老儿好奇,你进张家之后是不是一直睡地上?”

陈迹挑挑眉毛,一言不发的钻进船舱里,他身后传来老耳朵放肆的取笑声:“看来是真的,哈哈哈哈,丢人啊!喂,别走啊,小老儿答应帮你指路,回来再聊会儿!”

陈迹回到船舱里,躺在狭窄的床铺上静静地看着头顶木板,木板上有人用指甲刻着回家二字,也不知是哪位船工在同样的位置刻下的。

乌云从他怀里钻出来,喵了一声:“凭姨确实对你很好啊,还专门为你买了这艘船。”

陈迹轻声道:“我知道……到了镜城港,咱们下船后就偷偷溜走。”

乌云疑惑:“不吃人参了吗?”

陈迹沉默许久:“不想欠这么多人情。”

乌云有些不解:“可你明知道,她想弥补你。”

陈迹看着木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小满给的镯子,灯火给的聘礼,胡三爷的态度,固原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揭示了凭姨的身份,他又不是傻子。

陈迹摸了摸乌云的脑袋:“可她想弥补的人并不是我啊,我不想闹到最后,像徐术和徐阁老那样,她会很难过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