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抉择

天命之上
第895章 抉择

奥高话音未落,动作戛然而止。

有一只手轻轻的点出,按在了他的额头之上,再紧接着,就在他和蒙桑惊骇的目光里,仿佛时光倒流。

扩散的血水开始收缩,破碎的内脏再次重组,绽开的伤口也重新合拢。

生命重归。

当那一只手掌缓缓收回的时候,他们才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的季觉。

「季、季先生?!」

奥高呆滞,不顾身上的痛处,本能的起身,却被那一根挥洒的手指隔空按住了。

「别急着动,充其量不过是外科手术一样的缝缝补补而已,你现在还碎着呢,我看看,毒,枪伤,脊椎骨折————心脏都快被掏出来了,你还真是命大。」

季觉感慨一声,直接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夸赞道:「想法不错。」

毕竟,永恒之门的造物从来罕见,谁能想得到,威廉身上都没有的东西,奥高居然还有一件。

谁又能想到,奥高居然把传送点,绑定到了自己嘴里的那个傻逼侄子的身上呢?

他当着威廉的面抱怨带孩子这活儿太麻烦,甚至当众怒骂和训斥蒙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而且次次都把孩子摔着使,这都能摔出固有路径来。

甚至,就连蒙桑自己都没想到,父亲送自己的戒指居然还藏有这样的功能————

可如今的这一切,毋庸置疑的证明了他运势的强盛,跑路的果断,乃至决策的正确。

数遍整个无尽海,恐怕再没有比蒙桑更安全的了。

「说说吧。」

季觉托着下巴,淡然的告诉他:「我听着呢。」

奥高喘息着,短暂到不足一秒的思忖之后,和盘托出。

无非是一场袭击和早有预谋的围攻而已,实在是乏善可陈。

宴无好宴,人无好人,海渊角翻脸了,表面中立,实际上早就投靠了灰港,而且还借□请客和开会,把奥高骗过来杀。

先是下毒,然后掏心,最后没杀成,乱枪扫射。

身边的精锐折损惨重,差点全军覆没。

而对于奥高而言,这些都不是关键。

无非是又一次埋伏和算计而已,连他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关键在于————对方要杀自己,而且杀的果断,杀得执着,毫不犹豫。

虽然这么说虽然有些蠢,毕竟对方都动手了,还感慨他们居然想杀自己多少有些弱智,但仔细想一想,实在是不合常理。

毕竟奥高自认为自己还是有那么一点价值的,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自己是对面,一个活着的奥高肯定比死了的更有用。

更何况,他还不是天选者,一旦落入他们手中,那就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等着为所欲为了。

而海渊角动手动的如此凌厉果断,那就说明自己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已经不具备价值,而且半点都不重要了。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他失去价值?

两个可能。

第一,石页要没了,有没有奥高不重要。

第二————石页或许还可以继续存在,但要没了的是威廉!

能够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理清事态,做出判断,奥高真的已经尽力了,他抛下了所有的心腹和下属,垂死挣扎,前来七城求援。

可惜,结果正如同他最害怕的那样。

季觉不动。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唔,我看看————刚刚石页分部确实是发生了一点小动静,到现在还在继续。」

伴随着季觉的话语,包间里的电视凭空启动,万里之外石页群岛的画面浮现在了眼前,一个个摄像头的画面切换里,锁定了一座坍塌破碎的建筑。

模糊闪烁的画面里,传来了惊叫和呐喊的声音,还有接连不断的爆炸声。

轰得一声,石页分部的高楼拦腰而断。

枪声接连不断。

一只宛如楼宇一般的巨兽咆哮着,从地下钻出,掀起风暴,肆意蹂躏。

但看不见威廉。

奥高瞪大眼睛,已经目眦欲裂,此刻回头看向季觉时候,便几乎泪血。

可惜,季觉不为所动。

「很抱歉,奥高先生,虽然对您的境遇十分同情,但威廉的事儿,我恐怕爱莫能助。」

奥高打什么主意,想要让自己怎么做,季觉心知肚明:无非是赶快发上几十上百发导弹过去,以做支援,给威廉争取一点时间。

但很遗憾,铁钩区的覆灭注定只能有一次。

哪怕魁首们没有明令禁止,可既然已经放过了季觉一马,那季觉就不能给脸不要脸。

况且,在这个节骨眼上,拿着联邦制式的导弹再去进行一次饱和式覆盖和打击,牵涉多少无辜姑且不提,联邦也不会视若无睹。

东城恐怕都要笑到合不拢腿了,也绝对不会放过季觉的作死擦边。

「您总有办法的,您一定————」

奥高不顾重创,爬起来,跪地叩首,沙哑祈求:「还请您再想想办法,请您看在————

看在在下诚心的份儿,我可以拿出————」

「奥高。」

季觉打断了他的话,眼眸垂落:「你知道,现在对我最有利的状况是什么吗?」

奥高失声,僵硬着,沉默。

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事到如今,对季觉而言,最好的变化,恰恰是威廉的死亡!

不,甚至说,事情到了这种程度,威廉已经必须要死了。

威廉不过是一个没脑子的武夫,真正石页荒集的运转,几乎都在奥高的手里把持着,而他最看好的后代里,大家认可度最高的,又恰恰是蒙桑。

如今,奥高和蒙桑都在季觉的手里了。

为石页荒集复仇的大义名分乃至石页荒集的实质,几乎都已经主动送进了季觉的手中。至于奥高————他的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威廉死了之后,奥高就只能依托于季觉,才能继续把持权位和力量,否则的话,把他知道的那些东西吐露干净之后,季觉自然能扶一条更听话的狗上位。

轰!

电视里,又一声巨响进发,隐隐的咆哮声传来,如此熟悉,令奥高的眼瞳骤然收缩,忘记了呼吸。

「蒙桑,出去。」他忽然说。

「叔————」

蒙桑错愕,回头,却看到了一张狰狞的面孔,几乎快要失去控制,嘶哑怒吼:「我说,出去!」

蒙桑的脑子或许不如奥高有用,同样,也不如自己亲爹能打。

但是他至少听话。

哪怕到现在,他也坚信,叔叔是不会害自己的。

叔叔,绝对不会背叛父亲和石页。

他跟跄的从地上爬起来,逃一样的出去了。

门关上。

寂静里,只留下椅子上的季觉垂眸,凝视着奥高的模样。

「————您其实想错了一点。」

奥高艰难的笑了一下,沙哑轻叹:「威廉是个弱智,脑子有坑,做事粗暴从来不计后果,但唯独一点,作为工具而言,再好不过。

您只要打着帮他复仇血恨的名头,就能够轻易把控他。

他从来没有野心,每天只要吃好喝好有架打,就什么都不在乎,再来一群小弟在旁边吹捧,让他相信自己无所不能,他就心满意足了,花点钱就很好养。

比我————」

他惨淡一笑,低下了头:「比我这种只会坏事儿的强。」

「是这样吗?」季觉仿佛怀疑。

「是这样!」

奥高跪地叩首,话语绝无任何的虚假。

正如同他所说的一般,威廉的缺心眼,几乎四海闻名,脑子不够用也不是一两两天了,利用起来根本不麻烦。

但前提是,威廉必须任人把控。

既然如此的话,奥高的存在,就不是必要的了。

毕竟一个好用的工具,怎么需要两个主人呢?

现在,必须死的人,已经变成他了。

奥高直起身来,伸手入怀,拿出枪来顶在了自己的下颚上,手指克制不住的颤抖,呼吸渐渐粗重。

听见了最后的声音。

「舍得吗?」

他沉默了一瞬,忽得摇头,毫不在乎:「威廉那傻逼玩意儿,我玩他跟玩狗一样,实话说,时间久了,有时候真觉得他挺烦的,腻了。」

可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可能早就死在暗不见天日的器官农场里了吧?

或许呢。

像自己这样见不得光的人,正该适合那样的惨烈下场。

所以,就这样吧。

「爽了这么多年,够本了。」

他扣动了扳机。

嘭!

血浆喷涌,奥高仰天倒下。

一直到最后,那一双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看着季觉,直到那个人影缓缓起身,转身离去。

死寂之中,血水蜿蜒着,倒映着最后的笑容。

仿佛解脱。

「不好了,大哥。」

威廉在宴会上,听见了下属呐喊的声音,脸色苍白,狂奔着上来,手里拿着一页纸:「奥高先生,奥高先生他————」

威廉手里的酒杯瞬间被捏碎了,他的面色骤变,猛然起身:「你说奥高他怎么了?」

「奥高先生出事儿了,回来的时候跟七城————」

话音未落的瞬间,他听见背后的尖叫,是他最小的三儿子,惊恐呐喊:「父亲,小心!」

轰!

话音未落,拔刀的下属已经倒飞而出,可当威廉错愕低头的时候,就看到了胸前那一截碧绿色的刀锋。

直到现在,才觉察到后背一凉。

刚刚扑上来的儿子,手里握着刀,猛然拧转,紧接着,就在他错愕的瞬间,闪身后退,惊恐狂奔。

威廉勃然大怒,眼前骤然一黑,几乎快要站不稳。

灵魂之毒汹涌扩散。

混乱的宴会厅里,枪声响起,惨叫声接连不断,那些藏着武器的反叛者们悍然向着昔日的兄弟扣动了扳机,血色飞溅。

昏沉之中,威廉不假思索的飞扑而出,狼狈翻滚,险些被身后阴影之中探出的手掌挖出心脏。

就在他的手里,凭空多出了一把铁锤,掀起风暴,轰鸣之中向着袭击的来处砸下。

袭击者丝毫没有跟他硬碰硬的意思,游刃有余的向后退出。

那一张熟悉的面孔,令威廉的眼瞳骤然收缩。

「嘿,萨特里亚————」

他恍然大悟,冷笑出声:「你个死剩种,还活着呢啊?这是跟老三什么时候勾搭上了?想要认爹,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不是?」

「我劝你省点心,染灵毒一旦扩散开来,灵质运用越多,就越是深入。可别把自己折腾死了。」

萨特里亚嘲弄咧嘴:「一点小问候,跟你打个招呼,要不要坐下来谈谈?」

回答他的,是威廉面无表情竖起的中指。

「要打就打,哪儿那么多废话!」

「啧,何必执迷不悟呢,威廉,当年可不见你这么死脑筋啊————」

萨特里亚啧啧摇头:「况且,只要你愿意谈,一切好说————奥高的生死,可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哦,那你杀了他吧。」

威廉面无表情,毫不犹豫的举起了铁锤,积蓄力量,令整个楼宇都为之震颤起来,狂暴的波澜如风暴一般汇聚在铁锤之上。

眼眸早已经猩红。

一我来为他报仇!」

眼看着那一张彻底癫狂的面孔,萨特里亚错愕一瞬,紧接着,裹挟着风暴的铁锤毫不犹豫的向着他的面孔砸下。

「你特么————」

轰!!!!

巨响从铁锤之下爆发,残暴的气浪和冲击将整个楼宇都彻底打断,可却根本没有向着萨特里亚。

而是,向着威廉的脚下————

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消失不见。

笔直的裂痕贯穿了一层层楼板,从接下来的围攻和包围里强行砸出了一条生路。

跑了?!

萨特里亚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不是无法相信现实,而是难以理解,威廉那种一上头就什么都不顾的莽夫,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蠢货,居然会逃跑?

轰鸣坍塌的楼宇里,他灰头土脸的爬出来,看向了周围那些错愕的神情,勃然大怒:「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追!!!」

跑!

奥高是这么说的。

在两个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这样的话,奥高说了无数次一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出现了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搞不明白状况,但又很可能会死的话,那就跑!

什么都别管,只要跑就行了。

跑得越远越好!

只要你活着,一切才都有指望,不然的话,就会毫无意义的死掉,连带着奥高和其他人一起。

所以,威廉跑了,毫不犹豫。

强忍着愤怒和耻辱,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努力的逃跑,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可奥高呢?

恍惚之中,他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奥高,或许已经死了。

只是想明白这一点的瞬间,他就感觉脸上的血水无法克制的流下来,想要咆哮和怒吼,却强行克制着自己不许发出声音。

跑,继续跑,跑到那个家伙预先准备好的地方去。

他准备了一条船,上面还有足够他挥霍很长时间的钱、救命的药和一部卫星电话,开门的密码是六个九一个零,反复念叨了那么多次,傻子都记得住。

可渐渐的,他已经跑不动了。

已经快要感觉不到双腿。

哪怕已经跑了那么远,背后的脚步声依旧如影随形,紧追着不放。

前面的阴影蠕动着,钻出了一条诡异的影兽,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四面八方的阴影之中,一只只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他。

再无生路。

「奥高你个傻逼,你这破办法也不顶用啊——————」

威廉轻声呢喃着,自嘲一笑:「他妈的,早知道就不跑了。」

都已经这样了,哪里还需要什么从长计议呢————

还不如轰轰烈烈的跟这帮王八蛋干一场!

幸好,现在也不晚!

就这样,他无视了灵魂中扩散的猛毒,再度攥紧了那一把视若生命的铁锤,回头,看向了身后那几个紧追不放的人影。

「来!」

末路的野兽展露獠牙,纵声咆哮。

那一瞬间,仿佛回应这一份骨气一般,有未曾有过的狂暴焰光从天穹之上显现,爆发,灼烧着所有胆敢直视的眼瞳。

千里之外的恢弘烈光疾驰而来,从天而降!

而在这之前,威廉听见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他怀里破碎的手机中响起。

告诉他:

一【低头】!

七城肃静。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的响起在了每一个地方,不断的重复。

「警告,警告!现侦测到在途中的地震波袭来,七城将进入特殊状态,请所有员工坚守岗位,所有居民避免外出,请所有车辆停止行驶,避免发生意外————警告,警告————」

喧闹的街道,来往的人群,行驶的车辆,在那警报声的回荡里,路人们茫然的抬起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大家终究是本能的遵从指令,迅速走向了安全区域。

甚至不需要乐园系统的强行接管,在第二遍警告声播放完毕之前,所有的司机全部踩下了刹车,靠边停稳。

沉闷的巨响从远方响起,来自沧海碧波之间。

罗岛、象洲、啖城、马岛————七岛七城的地脉,齐齐一震!

就像是真的有地震陡然袭来,瞬间的晃动和细微的眩晕里,很多人好像隐隐听见了蜂鸣和静电的细碎声响。

海边,惊叫声响起。

仿佛有燃烧的火焰在黑暗的深海之中蔓延,一道道炽热的光流从海中喷涌,蜿蜒向前,汇聚,衔接为一体。

而就在七城七岛的腹地之间,那一座高耸在海洋之中的灯塔再度爆发出点燃整个海天的光芒。

无数密集如电路板的银色光辉从虚空之中显现,光辉流转,覆盖夜幕,去往四面八方。

于此,以地脉相系,以天元为础,将七城再度统合为一。

就在季觉亲自的支配之下,以整个七城为基础所打造而出的框架中,炼成开始!

当季觉的双手再度缓缓展开的时候,天穹震荡、沧海沸腾的尖锐之声就响彻四方。

就像是,捧起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般。

双手十指之中,空无一物。

就在天穹之上,激烈的物性变化之中,灵质汇聚升腾,彼此砥砺碰撞,勾勒出了隐隐的轮廓。

就在帷幕的雾气笼罩之下,无穷烈光升腾汇聚,就像是一条浩浩荡荡的恢弘长河,横贯整个天穹。

高悬如剑。

当季觉的双手十指按下的时候,便有如暴雨一般的碎光从天穹之上洒落,坠入海中,就将夜色都彻底点燃。

非攻的灵质炼成从穹窿之中再现。

砥砺锋芒,锻造轮廓。

「————差不多,够用了。」

季觉垂眸,俯瞰着海天之间的烈光之刃,微微颔首:「就这样吧。」

【地脉干扰排除】

【现世自转参数导入】

【卫星参数再校准】

【外部清理模块启动——】

【—灭绝模式·达摩克利斯,锁定完成】

当他屈指弹向虚空时,天穹中的恢弘烈光陡然一震,迸发出铿锵剑鸣。

剑匠眼眸低垂,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去!」

于是,一道道锁链摩擦松脱的沉闷回声里,被束缚在帷幕和框架之中的悬顶之剑喷薄而出。

渐渐漆黑的夜色之中,那一道灵质焚烧的烈光疾驰而去,震怒奔流。

跨越海浪中的荒礁,暗流与波澜,贯穿天穹之上的云层、狂风和暴雨。

撕裂了穹庐之上的黑暗,在漫漫长夜之中留下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惨烈伤痕。

万里之遥,从容跨越。

一如命中注定的毁灭和死亡一般————

悬顶之剑,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