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造反(下)

王国血脉
费德里科掠过老祭司身侧,冷哼着走向大厅中央,面对无数听众:

“或者说,你们有谁也跟副主祭一样,想要逼殿下作出‘引咎辞任’的承诺吗?”

面对他逐步靠近又咄咄逼人的目光,议事厅里的不少人都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对方的直视,遑论回答。

“有吗?有人吗?”

那场面,就像利刃开荆棘。

“费迪……”

费布尔抱着那本《教经》,闭上眼睛,语气颤抖:

“王子殿下,您的剑很锋利,须当收好,否则只是徒增流血。”

然而,这柄剑也不全是我的。

泰尔斯叹了口气,正待发言缓颊,但费德里科毫无收手之意。

“先生,您是因为您学生遇刺,愤慨不已,才入宫觐见的吧?”

费德里科背对着副主祭,冷笑道:

“那位乍得维祭司遇刺,真的像你们说的一样,伤得那么重吗?否则他为什么被落日神殿‘医治’到现在,还杳无声息?甚至,甚至我都开始怀疑了……”

费德里科眯起眼睛,意有所指:

“那场刺杀真没蹊跷吗?真不是你们落日神殿在自导自演,只为赶走泰尔斯殿下,好让你们乘虚而入,争权夺利?”

老祭司猛地睁眼!

“你……”

他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指着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

泰尔斯终于开口,厉声打断。

“我相信费布尔副主祭的人品和名声,也相信落日神殿的神圣,”王子沉声道,“我相信,他只是关心则乱,并无与幕后黑手合谋,混水摸鱼的嫌疑。”

费德里科轻哼一声,他横了老师一眼,这才告罪后退。

兴许是年事已高,费布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这才稳住情绪。

“好手法,费迪,你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危险了。”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曾经的学生:

“再这样下去,连我也要被打成危害翡翠城的‘幕后黑手’了。”

厅里的观众们重新开始新一轮议论。

“先生您也许不是黑手……但是殿下下台了,被逼走了,无人调和斡旋,无人主持公道,”费德里科高声开口,并不理会旁人对自己的议论和忌惮,“翡翠城就能变好了吗?”

老祭司冷哼一声:

“你是说,殿下走后无人为你撑腰,助你继任公爵是吗,费德里科?”

费德里科猛地转身!

“这么说,先生你其实是想要詹恩回来,重登公爵之位?你是受他指使了,还是达成协议了?”

费德里科冷冰冰地望着副主祭,师生之情荡然无存:

“然后你和那些在詹恩治下,习惯了在翡翠城作威作福醉生梦死的人们,就能回到以前的好时光了,是吗?就像你的其他徒子徒孙们,尤其是被人举报作风不端,在神恩院猥亵孤女的那位?”

厅内再度一片哗然。

这一来一回的攻讦节奏极快,皆中要害,听得大厅里人人蹙眉。

“你的堂兄,詹恩·凯文迪尔会有今日,全是他咎由自取,遗忘信仰,常年迷于鬼蜮手段所致!”

费布尔副主祭气得浑身发抖,来到费德里科面前,跟他对峙:

“哪怕他为此下了地狱,永不翻身,也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老祭司咬牙切齿,言语间并无丝毫对鸢尾花家族的敬意:

“至于你,费德里科·凯文迪尔,你也没好多少……就像你堂兄一样,你的灵魂已经被邪恶污染了,落入幼子之道……”

费德里科冷笑一声,毫不在意。

“这就是先生您能说的话了?指责我灵魂不洁,信仰不诚?您怎么不说我信奉恶魔,行同异端,人人得而诛之?”

“费德!副主祭先生!”

泰尔斯不耐烦地提醒他们:

“别把场面闹得太难看了。”

王子的话让两位越吵越凶的师生安静了一会儿。

费德里科和老祭司面对着彼此,一方冷酷坚定,一方痛心疾首。

刚才一度消失的窃窃私语声,这才又回到厅中。

费布尔闭上眼睛,在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才缓缓睁眼。

“我之前所言,操切过急,犯了幼子之忌,险些步入歧途。”

出人意料的是,副主祭神色灰暗,失望地摇了摇头,率先退后告罪:

“还请殿下原谅。”

“我说过了,”泰尔斯面不改色,“只有落日女神才有资格审判和原谅您。”

老祭司闻言嗤声一笑,似是嘲讽,又似是释然:

“但是殿下,费德里科刚才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正寻思如何收场的泰尔斯没反应过来,连费德里科也是一怔:

“什么?”

“诸位,想必你们也看明白了:在这局面下,我们需要殿下。”

只见费布尔副主祭叹息一声,转向厅中大众,神情从悲哀转为坚定:

“翡翠城需要泰尔斯王子,需要他主持大局,维系秩序,防止此城再度落入凯文迪尔家族自乱的恶果中。”

此言一出,觐见会的听众们再度议论纷纷。

费德里科深深蹙眉。

费布尔扬声道:

“殿下方才既剖明心志,并无恋栈夺位之意,那我们不妨相信他,相信他为了整肃翡翠城重回秩序,因而需要执事摄政之权……”

等等,什么?

相信他?

相信王子?

副主祭雄辩依旧,但不知为何,这话的褒贬立场与方才大相径庭,听得众人齐齐一怔。

“而我们也当体谅:在这场翡翠城无法自拔的争端里,泰尔斯殿下已经担负太多,若我们还把多余的指责向他倾泻,对他质疑,要他为太远的事负责,乃至为一时快意逼他下台……”

费布尔摸了摸怀里的《教经》,叹息道:

“那就是我们因为坏人的恶,难为了好人的善,这并不公平,也不利于翡翠城的秩序与安定。”

众人听得越发惊疑,面面相觑。

这位不久前还在为翡翠城黎庶发声抗议,奋不惜身,逼得王子狼狈自辩的老副主祭,这是要……

改弦更张,转投王子麾下了?

还是年纪大了,忘了自己刚刚说过什么话,站什么立场?

就连泰尔斯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频频看向费德里科。

可后者也是一头雾水。

拉西亚伯爵瞪大眼睛,狐疑道:

“副主祭大人,不是我不尊重你,可你刚刚还说要警惕……”

但老祭司理也不理他,只是一力向前,向着大厅里尤其是坐在中后排的听众们挥舞手臂:

“诸位!若殿下愿意承担后果,愿意为翡翠城乃至南岸万民作保,那翡翠城上下,又有何惧焉?”

厅中泛起私语。

“殿下能为我们挺身而出,遮风挡雨不计毁誉,”副主祭叹息道,转身向台阶上的泰尔斯示意,“难道我们就不能为自己,乃至为泰尔斯王子挺身而出,牺牲付出一回吗?”

议事厅里顿时又是一阵大哗。

只是这一次,主宰众人的情感是疑惑和震惊,而非忧虑与义愤。

主座上的泰尔斯也惊讶不已地看着这位突然转而支持他的老人。

难道他真的误会了?

其实他是来小骂大帮忙,帮自己一把的?

难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费布尔副主祭,真的是王国秘科派来,为王权主掌翡翠城,做垫脚石的?

为他清扫障碍,统一思想?

但这方式,这前后转变未免也太……生硬了?

全场惊疑之中,唯有马略斯咀嚼着老祭司的言语,微微蹙眉。

“既然如此,诸位,我们就不能躲在殿下身后,让他孤军奋战,承受指摘!”

老祭司继续开口,只是更加激昂。

为泰尔斯王子挺身而出,牺牲付出……不让他孤军奋战……

守望人咀嚼着这些字眼,眼神一动。

那岂不就是要……

“我们应该成为殿下的助力,为他披荆斩棘,而非化为阻碍,向他加诸负担……”

费布尔扬声激励大家:

“我们应该把他视作我们的盟友,我们的希望,乃至我们未来的领导者——身为王国的继承人,他也应该是——来保护我们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助力……盟友……保护自己的秩序和利益……

马略斯明白了什么,他神情一肃,扭头看向泰尔斯!

“然而,同时我们也要警惕:哪怕我们相信王子殿下的道德品格,也必须警惕他背后的暗流涌动,警惕围在他身边的小人和野心家们,乃至某些看不见的争权之手,警惕他们遮蔽王子的眼睛……”

在满厅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费布尔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因此,诸位,我提议:就以殿下方才所言为基,让我们在此立下字据,书写契约,共同担起翡翠城的未来!”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却只迎来一片疑问。

“什么?”

费德里科不明所以:

“什么意思?”

只见副主祭走向主阶,不无激动地向泰尔斯鞠躬屈膝,俯身行礼——比他第一次行礼时还要恭谨,还要标准。

为此,他甚至短暂地放下了《落日教经》。

“请泰尔斯殿下,不,请泰尔斯摄政,与翡翠城全城子民,立契定约。”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定约?”

泰尔斯预感到了什么,他狐疑地重复着:

“定……什么约?”

老迈的副主祭颤巍巍地起身,眼里却是满满的激动和希冀。

“其一……”

他环视议事厅,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以庄严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

“请殿下和我们,一同列出清单,记录今日觐见会的讨论成果。

“我们将您摄政所需的时限、权责、范围、需求、待办事项,包括不可触犯的禁忌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力,乃至可能招致的后果,悉数写清。

“落日神殿将予以副署,确保施行。翡翠城上下,一律不得置喙阻碍,阳奉阴违。

“这样一来,您摄政执事皆有章法可依,有文字可循,有条例可参,也就没有人能无端指责您越权逾矩,执政有失!”

话音落下,泰尔斯只觉眉心一跳!

不对。

事情不对头。

他心底里的声音急急开口,凝重万分:

将摄政事项,包括权责范围都写成条文……

没错,这样就没人能指责你逾矩越权了,但是……

心底里的声音带上万分警惕:

小心,他绝不是来支持你的,泰尔斯,更不是来给你做垫脚石的,相反……

大厅里泛起无数议论声。

不少坐在前排的大人物们则纷纷色变。

“其二!”

但费布尔副主祭仍在继续,口齿清晰,嗓音洪亮:

“请殿下遂行前言,为摄政权的执行,设立监督与保障。

“例如,授权组建临时委员会或议事会,纳入贵族、官僚、军士、商人、业主等有识之士作为成员,乃至邀请外国使节成为观察者和见证人。为此,落日神殿愿作担保。

“他们将对翡翠城的法例制定、军队调动、财税安排,乃至对危机事件的处理有知情建言乃至参与权,自然,也要在为政有失时,一体承担责任,直到泰尔斯殿下仲裁凯文迪尔案完毕,辞任摄政。

“这样,我们就能避免翡翠城子民们终日活在未知的恐惧中,无端猜度,恶意揣测;更避免您在呕心沥血操心政务之余,还要如今天这般,受我等小人与愚民们的贪权之讥、独夫之诬!”

第二点说完,议事厅里一片哗然!

不妙,不妙。

泰尔斯面色不改,纹丝不动,可心底里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所以,这家伙先前所有的指责和抗议都是有目的的,全为了这一刻……

监督保障……委员会……议事会……他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国是会议吗?

这下,就连议事厅里最愚钝最呆愣的人,也即刻反应过来了。

这位落日神殿的副主祭,他这是要……

“其三!”

老态龙钟,眼见摇摇欲坠的副主祭颤巍巍地举起第三根手指,却声震厅堂:

“请您以第二王子,乃至璨星王室之名为凭,在落日女神的见证下,将交割职权、离任摄政一事,立誓承诺!

“一俟仲裁案结束,无论结果为何,哪怕詹恩和费德里科俱被定罪,哪怕两人都失去继承法理,哪怕两人在宫中私斗至死,哪怕鸢尾花一时找不到继承人,哪怕突然有野心家蹦出来请您永任摄政……

“殿下您也应毫不动摇,恪守原则,信守承诺,即刻交割摄政权!翡翠城将由上述委员会或议事会,在南岸群英中,择优者暂摄政事,商议此城前途,直到权力回归鸢尾花家族的合格成员……

“……并一力驳回可能前来接管夺权的王都官吏,避免北境与西荒之困,也避免殿下有背信弃义、失言违诺之危!”

费布尔副主祭无比流利,却也是无比激动地说完这三点,无视满厅哗然,不等面色大变的众人反应,就兀自上前一步,颤抖发声:

“如此一来,无论翡翠城上下,空明宫内外,权责清楚,事例明晰,不容费费德里科所言的奸佞小人从中作梗,扰乱人心,离间上下,更保证了泰尔斯殿下贤明兼听,宽宏通达,不致昏聩闭塞,迷途失道。”

在四方顶窗射进的光芒中,老祭司深吸一口气,仿佛此厅中有最甜美清新的空气:

“此事还能成为日后美谈,为殿下将来加冕至尊,统治王国,成一代明君,以奠定根基。”

副主祭的话语说完,余音还回荡在厅堂里。

听众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许多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

他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立契定约……

什么其一,其二,其三的……

什么清单,什么监督,什么承诺交割……

主座之上,泰尔斯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望着他浑然不知已经落在脚下的《落日教经》。

眼前此人……

“岂有此理!”

费德里科第一个反应过来,犹在震惊之余的他下意识反驳:

“什么定约……南岸领是王国的南岸领,是由璨星王室分封给凯文迪尔家族的!而泰尔斯殿下是王国的继承人,岂有被逼着——”

“我反对!”

费德里科话还没说完,拉西亚伯爵就气冲冲地站起来:

“翡翠城乃至南岸领的摄政权,此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章程何来,意义何在?荒谬至极,还凭空搞什么会议,到时候光是在议事厅里吵架就……”

“我还没说完!”

费布尔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他伸出双臂,再度大呼:

“若您能做到,殿下,若您真能将摄政职权书写成约……那您担任摄政时,但有所令,只要在成约之内,循规蹈矩不违前言,即便是稍有失误,那落日神殿,与翡翠城的缔约各方和见证人,亦当全力支持,绝无异议!”

费布尔猛地转身:

“届时若还有人不服殿下威严,不敬乃至讥讽殿下摄政之治……”

副主祭咬紧牙关,姿态强硬:

“落日神殿乃至翡翠城阖城上下,自当为殿下前驱,诛此奸邪!”

“岂有此理!”

被惊得大脑空白的费德里科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又意识到此语对王子不敬,只好闭口不言。

但大厅里,已经没有人去管他的言语妥不妥当了。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位老祭司,听着他的话:

“还有,哪怕,哪怕更进一步……”

费布尔副主祭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主座上的星湖公爵:

“若在日后,国王陛下对殿下翡翠城此行结果有所不满,廷中大臣对王子的摄政之举多有微词,乃至朝野内外有小人对您讥谗纷纷,有所不敬,以至言及您对王位的继承……”

那一刻,泰尔斯和费德里科齐齐面色一变!

就连议事厅里,听众们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则南岸领全境,翡翠城上下,包括落日神殿与教会在内,受殿下大恩,得王子庇佑,哪怕看在这为时不长,却再造翡翠的摄政之约……”

费布尔咬紧牙关,迈过脚下的《落日教经》。

“我们宁不惜身家性命名誉,也必仗义执言,歃血上书,为王国保一代贤明君主!千难万险,也只认得您作为璨星之子,作为星辰王国、唯一正统继承人的、不可动摇的神授权利与资格!”

大厅里一阵轰动。

费德里科则面如土色。

在泰尔斯瞠目结舌的表情下,副主祭向前一步,满目希冀:

“如果您需要,殿下,我们能把这写作契约里的第四点,昭告王国全境!”

“我的天,我的天,”满厅震悚中,怀亚同样一脸震惊,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佩剑,“他这是要……要造反吗?”

“恰恰相反。”

马略斯望着全场不同人的反应,若有所思:

“这是为了阻止翡翠城……造反。”

不少听众都躁动了起来。

“当然,具体章程和细节还可以商议打磨,但只要原则上接受……”

老祭司那激动狂热话飘荡在大厅里,颇有几分大义凛然、奋不顾身的样子。

“据此立约,我们人人出力,个个为公,自己为自己的命运背书担保,为自己的利益挺身而出,化解与泰尔斯王子的隔阂……依约行事,无论什么样的问题都能解决,什么样的困难都能迈过……则翡翠城太平无虞,王子殿下前路无忧,王国上下国运不衰!”

费布尔副主祭来回扫视,目光无比热切:

“殿下,诸位,如何?”

全场舆论哗然,声盖厅堂。

泰尔斯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抓住座椅的扶手。

但许多人都开始或兴奋、或忧虑地议论起来:

“他说得这么条理清晰,分明是早有准备……”

“就等着在这时候,来这么一手?”

“理当如此!这下空明宫里的小人们就搞不了鬼了……”

“这提议不错,白纸黑字写清楚,省得我们天天担惊受怕的……”

“可这把凯文迪尔家族置于何地?”

“无地——当鸢尾花祸起萧墙,又有外敌临头的时候,就已经玩完了。”

“太周全了!不愧是副主祭!”

“听说,当初那么多教区副主祭里,他可是很有希望成为落日大主祭的啊!要不是因为家世比不过那个姓亚伦德的女祭司……”

“你有没注意到,他所说的每一点,都要有落日神殿的背书?”

“他如此出头,担负代价,神殿地位超然自然也是应该的……”

“姐妹,这换了你,能忍得住吗?”

“不好说……权衡利弊的话……啧啧啧……”

“你拍一,我拍一!”

“王子从此哭唧唧!”

“姐妹,玩完了!”

“姐妹,怎么又玩完了?”

“玩不起,可不就玩完了?”

“叔父,你说,那个什么议事会,有没有权力,重新调整永世油捕捞的份额?咱们的捕鲸船……”

“老爹,咱们有没有希望进那个议事会?要给多少钱?给谁?”

“别想了,咱进不去……”

“但是联合起行业里的大人物们,一起推出一两个有头有脸的,总能进了吧?”

“他说的第四点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王子助我们自治,保我们平安,我们就出钱出力,推他做国王。”

“这能有用?”

“全南岸的钱财资源,足够买下王国其他六境,你说有没有用?”

“但王子本来就注定要做国王的啊?”

“是啊,那有没有可能……一旦他不答应,他就不是那么注定了呢?”

“什么意思?”

“治理着王国最富庶繁华的城市,然后把它治垮了……你说,这王子还能做国王吗?”

“这让我想起《神圣星辰约法》颁布的场景,以及贤君设立国是会议的……”

“嘘!慎言,这怎么能同日而语……”

“正因如此,如果这里的事情传到复兴宫,传到国王陛下耳中,尤其是第四点……”

“糟糕,中央领的常备军,阿拉卡·穆的怒火卫队动员起来,赶到翡翠城,需要多久?”

“翡翠军团据城而守,有希望吗?”

“一来,翡翠城已经没有城墙可供据守了……二来,这不是守不守的问题,翡翠城依赖商贸财货,一旦有兵锋变乱,路途断绝旅人不至,它不用打就玩完了……”

作为此时此刻,议事厅里站得最高的人,泰尔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老祭司,也感受着全场或惊恐、或紧张、或兴奋,或激动的躁动反应。

地狱感官送来厅中各方人物的议论与意见,无论内容和态度,都让他越发心寒。

立契成约。

王位继承……

泰尔斯深深凝望着费布尔。

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对劲从何而来了。

他开始相信,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他不是被国王,不是被王国秘科,不是被詹恩或者费德里科,乃至不是被任何人指使、裹挟、利用、挑拨而来的了。

他是自发来的。

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为翡翠城来的。

他与詹恩,与费德里科,乃至与努恩王,与查曼·伦巴,与凯瑟尔王,与他在前半生艰难险阻的冒险生涯里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

泰尔斯闭上眼睛,感受着全场的无限躁动,深吸一口气。

变了。

他心底的声音细细斟酌着,以品尝美酒的口吻叹息道:

翡翠城里,也许从这一刻起——不,也许不只从这一刻,而是从很早以前,不知不觉的时候开始……

有些事情……

已经变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