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7章 龙誓

逆天邪神
龙知命的性情素来温和无波,但他终究是龙主,纵然是诸神国的神尊,也从未能让他行如此重礼。

此刻,却如一座苦撑龙族百万年的古岳,在即将倾颓的年岁,第一次甘心甘愿的折下了脊梁。

殿中的龙辉在依旧未有休止的颤栗中混乱摇曳,也扯动着他深深弯折的龙影。

龙赤心和龙虔心瞬时怔愣,随之他们仓促向前,却不是将龙知命扶起,而是在他身后跟着拜下,拜姿也比龙主低上许多,象征祖龙尊严的头颅几乎垂至地上。

云澈垂目。

他的视线由高视下,看着拜伏于自己身前的三人……亦是整个龙族最强的三大祖龙。

却无法激起他心间一丝一毫的得意或快意。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了从魂底溢散而出的晦暗幽光。

但脸上绽开的,却是淡淡的惶恐。

”龙主前辈,万万不可!“

他向前一步,双手拖住龙知命兀自在激动颤抖的手臂:”这等大礼,净土之下无人可受之,着实是折煞晚辈了。“

触碰之时,龙骨的枯瘦轮廓透过衣袍清晰可辨,像是一段被岁月抽干了生机的古木。

就是这样一段行将就木的躯壳,却依旧在死死支撑着整个龙族,不甘离去,也不敢离去,因为他的枯躯之后,唯有一个废物不如的龙忘初。

可怜,可悲……可恨!!

梦朝阳眼帘垂下,胸腔一阵轻微的起伏……龙主行此极重大拜,感激为真,又何尝不是一种绑架。

云澈的搀扶之下,龙知命依旧牢牢保持拜姿,足足数息后才顺势起身,抬头之时,老泪已是纵横于满面沟壑之间。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老眼定定的望着云澈,如坠幻梦,如仰神明……哪怕在净土之上仰拜渊皇,也未曾激动热切到这般程度。

“于渊神子而言,是尊师重义。但于我龙族而言,却是逆转绝途,恩泽后世的救族天恩!区区折身之礼,实难表心间感动之万一。”

龙赤心和龙虔心也跟着站起,抬头之时,眸间同样是泪雾蒙蒙。他们太过清楚,龙知命之言当真是没有半点客套与夸大。

云澈目光复杂,轻叹道:“前辈如此,倒是让晚辈对先前私心更感羞愧。”

他收敛情绪,正色道:“龙族幼辈,若是论天赋和血脉,龙希都要远胜忘初兄。但她终非龙主之后,甚至不属祖龙一脉的直系。”

”因而,此身龙髓龙魂的还归之处,也便唯有忘初兄这一个选择。”

这番话,霎时将龙知命心底暗涌的最大担心也给完全抹去。

他强抑再涌的激动,面上也是轻轻一叹:“实不相瞒,龙希的血脉来处,老朽至今也并不知晓,她也从不愿透露半分。老朽这些年曾多次欲收她为女,她也始终都是断然拒绝,毫无余地。”

他摇头,带着真意的叹息在殿中回响:“可惜……可惜啊。”

云澈的魂海之中,黎娑一直静默的闻观着一切。她知晓云澈绝无可能真的将龙髓龙魂交予龙族,但也无法想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因为这一切,全然不在云澈今日之前的筹划之中。

而且,就算云澈剥离了己身的龙髓龙魂……就凭那龙忘初,当真承受的住吗?

龙知命从最初的情绪激荡中回神之后,自然也会想到这一点。他试探着问道:“说及忘初,他能得此造化,实为天幸。只是,他资质颇差,龙躯龙魂尽皆孱弱,而渊神子所负的先祖之遗却是极尽厚重强大。”

他暗观着云澈的神色,满面忧心的道:”老朽只怕他虽有幸得此机缘,却是无能承受。”

云澈却是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踌躇之色,反而安抚一笑:“龙主前辈会有此担忧实属寻常,却也实属多余。”

龙知命目光陡盛,垂于袖中的枯指都不自觉的收紧。

云澈不疾不徐,如诉寻常:“当年,师父赐予我龙髓龙魂之时,我尚不足半甲子之龄,修为也只是堪堪触至神元境,却可安然承之,无论躯体还是灵魂,都没有受到任何不可逆的创伤。“

龙知命喉结滚动,眸底肉眼可见的涌上喜色。

“能与我族如此强大的先祖互为至交,又能育出如渊神子这般的惊世奇才,尊师毫无疑问是超然世外的旷古奇人。想来,在这‘传承’之上,也必然有着老朽无从认知的奇能。”

他几乎要无法隐下目中的灼灼:“那……这般传承之法,莫非渊神子……”

“当然。”云澈淡淡颔首,神态从容:“师父既留此遗命,又怎会不将这传承之法授于晚辈。”

“此法直白而言,是师父独创的一种奇奥玄阵。用于传承,可以薄纸承山岳,以浅溪纳沧海。晚辈虽修行不济,却也可完整施为,只是耗时会久上许多。”

龙知命缓缓闭目,将胸中翻涌的万钧情绪尽数压下,好一会儿才睁开,口中发出连续而急促的低念:“好,太好了……太好了……”

担忧皆去,连巨大的风险都不复存在。如此天赐,如此顺遂……若非那龙髓龙魂亲身所见所感,若非这是堂堂织梦神子亲口所言,他们岂敢相信,岂敢奢望。

“只是……”

云澈话音一转,短短二字,将三大祖龙的心魂同时猛然牵动。

“将此身龙髓龙魂移转于忘初兄之身的‘传承’之法,晚辈虽可保万无一失,但,此法终究涉及师父之秘,而师父来历特殊,哪怕已经仙去,也绝不愿为外人所知。”

“所以,‘传承’之时,不可为任何人所见,也不能暴露于任何人的感知之下。”

他看着龙主,语带歉意:“非是晚辈不信任龙族,涉及师父之秘,实不能在此地进行。”

“渊神子哪里的话,应该的应该的。”龙知命连忙应声,没有哪怕半点迟疑。

那“只是”二字着实让他心里一咯噔,听完此言,高悬的心脏又瞬间放下……这也叫事?这不人道常情,玄道常规么?

别说旷世高人的秘法,便是微末生地小小宗门的核心玄功,也断无在外人面前展露的道理。

“还有一事,也需前辈慎思。”

云澈又道:“龙髓会恒衍龙血,龙魂会与原魂相契相融。这虽不会更变忘初兄的血脉和魂基,【但他此后所释的龙息与魂息,都会与此前有所不同】。”

”忘初兄身份特殊,血脉更是关乎祖龙一脉的直系传承。这一点,不知龙主前辈可否接受?“

龙知命脸上未露半点难色,而是畅快的笑了起来:”渊神子多虑了。此等强大的龙髓龙魂,气息巨变都是理所应当。这绝不涉及传承正统的伤损,对忘初,对我族而言都非但不是坏事,而是天大的好事。若他的意志与性情也能因之而成长或觉醒,就更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觉得实在太过贪心,苦笑着摇了摇头。

”既如此,那晚辈这边,便再无其他顾忌。“

云澈抬了抬手,微微涌动了一番体内的龙息,似是终究有些残余的不舍和感叹,但很快又尽皆归于释然:”那么,便由龙主前辈将此事告知忘初兄,随后择一合适时机成就此事,晚辈会在织梦神国,随时恭候龙族的消息。“

”这……“龙知命踌躇着问道:”不知在渊神子看来,何种时机最为合适?“

云澈语气平和淡然:”对晚辈来说,只要未有要事缠身,自然任何时机皆可。至于龙族与忘初兄……”

他稍做思索,才徐徐道:“依晚辈浅见,待数十载后忘初兄成功踏足永恒净土,在新生的世界得新生的龙髓龙魂,可谓命运焕然,寓意极佳。“

”不不,那也太迟了,太迟了。“龙知命失声出口,已是全然没有了身为龙主的冷静如淡然。

这话刚一出口,龙知命已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过度失态。身后的龙赤心连忙找补道:”渊神子所言的时机的确妙极。只是……不怕渊神子笑话,我龙族上下日夜哀于前路难继,如今忽得此天赐临空,这一日不落定,怕是龙主一日难安。“

龙知命未有否认,唯有满眼昭然的热切……这等情境,他哪还会管什么矜持体面,哪还顾什么老脸。

梦朝阳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云澈似是恍然,缓缓的点头:”原来如此,是晚辈欠考虑了。也好,我近期并无大事在身,那此事便在近些时日完成,也好早些完成师父的遗愿。“

“好,好!”

龙知命又是深深一拜,剧颤着声音道:“那便一切,皆凭渊神子安排。”

龙知命的心潮起伏实在太过剧烈,已极大程度的失了仪态和理智。他在热切的表达着心中的感激,却竟忘了,如此大恩,再怎么也该予以报答。

龙虔心无声向前半步,开口道:“强行剥离身负的龙髓龙魂,必然对渊神子的躯体造成重创。这般舍己成全,让吾等……实不知该如何报答。”

云澈却是微微一笑,神态洒脱:”渡者将舟中之物送还彼岸,何来‘舍’字之说?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淡淡一言,无尽洒脱,无尽高洁,让龙虔心为之一怔,让龙知命再一次老泪朦胧。

他看着云澈,看着这个才不过两甲子之龄的幼辈,看着他澄澈的双眸和唇角的淡笑……忽觉这百万年人生所积的所有华美之词,在此刻都轻若微尘,黯若萤光。

”哪怕千万感激之言,在渊神子这份舍己馈赠面前都微不足道。“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字的碾出,每一字都沉重无比,仿佛带着整个龙族的重量:

”我龙族资源匮乏,顾己尚难,实不知能以何物予以报答,唯有一诺……“

他抬首凝眸,神色顷刻肃然,祖龙之魂无声外释,口中之音携着浩瀚龙吟层层叠叠的荡开,震彻整座祖龙山脉:

”自今日始,凡我深渊龙族,上至祖龙嫡脉,下至旁支末幼,永世铭记织梦神国渊神子舍己济世之恩!“

龙吟之下,万龙皆寂,他们仰首恭听,无不龙魂剧震。

龙主常亲自以龙吟昭告全族,但从未如此浩然,如此撼魂。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以龙骨为笔,以龙血为墨,深深铭刻入天地之间。

“凡日后渊神子有所差遣,龙族上下,无不应从!”

“若违此誓,龙脉永绝!”

最后的龙吟震下之时,龙族上下尽皆失色。

因为这道誓言实在太过残酷,太过狠绝。像是带着龙族所有命运与尊严的孤注一掷。

如此决绝的毒誓,让龙赤心与龙虔心也剧烈动容,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又快速释然。

唯有梦朝阳眼眸半眯,他站在殿柱投下的阴影里,眸间七分无奈,三分晦暗莫名。

龙知命终究是个活了百万年的老狐狸。

这般举族为报的承诺,昭告的何止是龙族,必然会极快的辐射至整个深渊之世。

如此举世皆知的倾族之诺下,云澈即使之后反悔,也难有了退路。

剧毒之誓看似感激卑微,看似是末路龙族倾尽一切的赤诚。但越是剧毒,却也越能将云澈与龙族绑的更死,也间接的绑依了织梦神国。

至于云澈今后可号令龙族……他背后是织梦神国,会需要它一个凋零近残的龙族?

梦朝阳相信龙知命的感激皆为真切,但这十分的感激之中,依旧是生生的隐入了三分算计。

这三分算计也不一定是刻意,而是漫长岁月,无望绝途,“算计”二字或许早已在他自己都未察觉之下,深深刻入了骨髓之中。

“死老头!这……这又是在搞什么?”

龙忘初那肆意的吼叫声从殿外传来:“什么龙脉永绝!死老头你这不是咒我断子绝孙!你还是不是我老子!”

毫无仪态教养可言的粗鄙之语从这龙族少主的口中咆哮而出,将龙主满魂的激动都生生气散大半。

龙知命的上瞬起青色,他老手一抓,一道粗暴的玄气直接将殿外的龙忘初拽了过来,沉声吼道:“逆子!赶紧跪下叩首,感谢渊神子再造之恩!”

龙忘初一脸懵然:“什么……跪?让我跪?”

云澈也同时向前一步,急声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砰!!

龙主已是一掌按下,龙忘初顿时双膝齐跪,头颅也在不可抗拒的巨力下狠狠砸地,重重三叩。

直到他被从地上拎起,都没有完全回神。他手捂额头,直想大吼大骂出声,但窥见渊神子在侧,才生生忍下,只余一声闷在喉间的咕哝。

云澈面上满是无奈:“忘初兄这番盛意,我已收下,定不辜负。”

他拿出一块寸长的渊晶,指尖点上,刻下一个工整的‘渊’字,并留下了一抹还算厚重的魂息,然后交到了龙知命手中。

“晚辈在织梦神国素来深居简出,未有公开的信物。待忘初兄筹备完毕,可持此渊晶前往织梦神国。晚辈归去后会立刻下令——持此渊晶者无需通传,可直接引入神子殿。”

一块再普通不过的渊晶,龙知命却是捧的小心翼翼:“好……好。”

“还有一事。”云澈收回手,继续道:“剥离和移转龙髓龙魂只需数个时辰,但忘初兄欲要完整的承载融合,需在玄阵中停留许久,短则一两月,长则半年,具体要看忘初兄与之的契合程度,期间不得有半步的离开。因涉及龙魂,亦不能为任何外事所扰,”

“因而,龙族最好遣一前辈同往,以确其安生,护其周全。”

龙知命却是毫无迟疑的笑道:“此事全无必要。织梦神国何等崇高之地,忘初身在织梦,只会比在这贫瘠的祖龙山脉安生百倍。又有渊神子在侧,莫说一年半载,纵是百年千载,老朽都不会有哪怕半点的担忧。”

若遣人伴随相护,无疑是对对方的不信任。且退万万步讲,别说织梦神国没有任何要针对区区一个龙族草包的理由,就算织梦神国当真要害龙忘初,纵遣去整个龙族都无济于事……龙主又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好!”云澈也不坚持,重重颔首:“既如此,晚辈到时定会竭尽全力,以期不让忘初兄受丁点的损伤,既为不负龙主前辈信任,更为不负师父遗命。”

随着渊神子的承诺,这番天降龙族的造化似已尘埃落定。

走出祖龙神殿,云澈的目光不自觉的偏向了云希所在的禁域,随之又生生扯回,向龙知命拜别:

“那晚辈便在织梦神国,静候忘初兄的到来。”

龙知命亲自将云澈送出了祖龙结界,又继续送出极远后,才驻步恭送。

“哦,对了!”

本正欲远去的云澈又蓦地转身,像是忽然才想到了什么:“晚辈今日来此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向龙希还恩,但她性子过于冷淡,心无所欲,当年之恩实不知该如何报还。”

“唯有曲线报之,希望龙主前辈念及今日,善待龙希。我既欠她一条命,那其命便是我命,万不可让她受到任何的欺凌或创伤。”

龙知命压下心间的剧动,以龙主之姿承诺道:“渊神子放心,老朽即日便会下令,全族上下无论何人,断不可对龙希有分毫冒犯,若有犯者,老朽必亲手刑之,绝不容情。”

云澈淡淡点头,飞身远去。

一直待云澈和梦朝阳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视线,龙知命依旧望着远方没有离开。

或许直至此刻,他都在深疑自己正沉于奢梦,未曾醒来。他久久的一动不动,似是怕稍一动作,转身的那一刻,梦便碎了。

“你……究竟在做什么?”

还未完全离开祖龙山脉,黎娑已是轻问出声。

山风呼啸,暗云低悬。寒风从一座座断崖的缝隙中穿过,带起呜咽般的低鸣,像是无数亡龙残魂的叹息。

云澈回道:“龙族会恐夜长梦多,顶多五天之内,就会把龙忘初送往我那里。所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黎娑不无担心道:“可这一切,全然不在你此前的布局之中。你既想早些结束一切,为何要忽然引入这样一个变数?”

“变数?”云澈冷嗤一声:“就凭龙族,也配?”

黎娑:“……”

“不必担心。”云澈的音调开始变得阴沉:“这非但不会是变数,用的好了,还会是莫大的助力。”

“只要我……足够残忍。”

山风骤烈,万壑悲音,风声卷着呜咽,久久回荡于无尽的群山,如一场不甘谢幕的绝望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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