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文人风骨

影视世界生活录
第638章 文人风骨

粮店的生意走上正轨,李牧忽然想起了钱希文这位老人,不出意外,此时应该在牢里。

让周守安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杭州城破那几日,城里的富户、官员、士绅,凡是有门路的,都往码头上涌。

谁都看得出来,杭州守住很难,留在这里,下场不会太好。

但,往北走,路上全是乱兵和流民,还有呼应方腊起义的盗匪,能不能活着走过去很难说。往南走,正是方腊的地盘,去了也是自投罗网。只有从钱塘江出海,才是最安全的路。

钱家是杭州大族,百年的书香世家,自然早就备好了海船。

城破前,钱希文亲自安排了船只,把族里的人送上船。有很多年轻人不愿意走,跪在地上磕头,要留下来陪他。老人劝不动,只能带着不肯离去的子侄,还有一些忠仆,以及几个来不及逃走的兵将,在钱家老宅驻扎下来。

人不多,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

可就是这几十个人,结结实实的守了老宅一个晚上。

方腊的人马几次冲进来,都被打了出去。钱希文站在院子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看着那些年轻人拼死抵抗,同样一步不肯退。

个人终归扭转不了大势,终究守不住了。墙被推倒,门被撞开,人潮涌进来。抵抗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被按在地上。钱希文被两个兵卒架着,从废墟里拖出来,衣服上全是灰,额角磕破了一块,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死。不是不想死,是来不及。

那天夜里,方腊的人忙着抢东西、占宅子、抓人,乱糟糟的,没人顾得上他。等第二天有人想起来,这位杭州城里名气最大的大儒还在牢里关着,便把他提了出来。

想着他的影响力,如果能让此人投降,必能大涨起义军声势,降低朝廷的声望。

劝降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方腊手下那些军头,有的摆酒席请他,有的拿刀吓他,有的许他高官厚禄。钱希文只是坐着,不说话,也不看他们。后来烦了,便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到后来,他的亲儿子被抓着关在隔壁的牢房,劝降的人当着他的面,把那人的双手砍了下来,血溅了一地。那人咬着牙,一声没吭。

钱希文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眼睛都没眨一下。

钱家那几个没走的晚辈,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砍了手,有的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没有一个人求饶,也没有一个人说要归顺。

据说,过几天,方腊登基前,就要把包括钱希文在内的钱家人全部处死。

李牧听罢消息,叹了口气,眼前浮现起那个老人的样子,须发半白,灰袍整洁,说话时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他去钱府送信那次,老人还送了他几本自己注解的经书,嘱咐说「若觉得有趣,不妨经常读一读」。

算得上一位儒雅温和的老人。

李牧站起身,换了身衣裳,漫步走出太平巷。

牢房在城西,原是杭州府的监狱,如今被方腊的人占了,关的都是些颇有声望,不肯投降的读书人,钱家人也被关在里面。

门口有兵卒把守,李牧亮出方腊给的令牌,负责监狱的头目看了一眼,连忙闪身让开。他顺着长长的过道往里走,两旁的牢房里黑漆漆的,不时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多半是受了刑的。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左边一间牢房里,倒着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李牧看了两眼,认出来了,是当初去钱府,那个撞了他一下的年轻人,当时这人跑得飞快,捡起珊瑚笔格说「我去还给爷爷」,满脸都是年轻人的慌张和不好意思。如今他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上,衣裳破烂,气息奄奄。

李牧看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好几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沙哑而微弱:「我叫钱惟亮。」

李牧转头看过去,那年轻人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着牢门望着他。牢房里还有几个人,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都听到了这一声。

「我叫李惟奇。」

「张子贤」

「我叫钱海亭。」

那个叫钱海亭的,是个中年人,两只袖子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袖口上全是血,大概便是钱希文被拿来立威的儿子。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没有求救,没有哭喊,只有名字。仿佛只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就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屈服。

旁边一个狱卒嘟囔了一句:「妈的,每次来人都说一次——」

李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在过道里渐渐消散,沉默了片刻,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那间囚室,光线更暗些。李牧站在门口,看见钱希文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清水,正在整理衣冠。他的额角擦破了一块皮,结了血痂,其余地方倒——

没受什么伤。衣裳虽然旧了些,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老人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狱卒打开牢门,李牧走进去。那几人识趣地退开了。

钱希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也被抓住了?投了他们?」

李牧摇摇头。

老人又看了他几眼,点了点头:「那便是自己来的。」他顿了顿,「你是有本事的人,能进到这里来,不容易。」

「我来看看钱老。」李牧道。

钱希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苦涩:「这个时候,还有人记得来看看我,难得。」

李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仿佛这不是囚室,而是他的书房。

「钱老,我可以带你走。」李牧道,「你那些子侄,我也可以一起带走。」

钱希文抬起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立恒,你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他语气平静,「但我不能走。」

李牧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人没有急着回答,低下头,将头上那顶有些歪的帽子扶正,又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立恒,你知道我研究儒家学问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李牧没有答。

「四十余年了。」老人自言自语道,「四十年,我读圣贤书,教学生,写文章,做了不少事,也说了不少话。可到了这个年纪,我常常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他抬起头,望着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窗子,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杭州城破那日,我站在老宅里,看着那些年轻人往外冲。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刚刚成亲,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着他们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本可以走的,坐船出海,去江宁,去汴梁,去哪里都行。可他们没有走。」

「为什么?」李牧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因为我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着李牧:「我若走了,他们便白死了。我若活着,他们流的血,便有了意义。」

李牧怔了一下。

「立恒,你想啊。」老人的声音沉稳中带着感慨:「若非如今官场、军中,人人都太聪明了,太置身事外了。方腊打过来,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掉头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那些守城的兵将,那些拿朝廷俸禄的官员,若是有一半人肯留下来,这座城,何至于一夜之间便破了!」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讲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

可到了城破之时,若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李牧没有说话。

「说爱国,说死节,死到临头了,却没有人愿意去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了吗?」老人说着,声音微微发颤,「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千万人的眼前。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死在这里,死得其所。若是贪生怕死,跟着你跑了,我这一辈子的学问,便都成了笑话。」

李牧静静地听着,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在钱府,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话。想到刚才那些在牢房里报出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想起狱卒那句「每次来人都说一次」。他们每次被提审,都要报一次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他们还活着,还没有屈服。

「钱老,」他缓缓开口,「外面的那些书生,还有你的那些子侄,要把他们带走吗?」

钱希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立恒,你若有办法,不用管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年轻人带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的骨头是硬的。他们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们这些老夫子白白送死。也算留些读书的种子,不能让有血气的读书人都死了。」

李牧看着他:「他们肯走吗?」

老人愣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城破前他们没有逃走,抵抗到底,宁死不屈。还有我们钱家那几个孩子,也倔得很。」

「但,已经没必要了,你告诉他们,是我让他们走的。就说————就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已经了无牵挂。他们活着,替我们看着这天下,将来若有机会,替我们看看那些圣贤书,还能不能传承下去。」

李牧望着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神情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钱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钱希文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书房里那些注解过的书,你若还能找到,便拿去吧。那些书,我花了半辈子的功夫。就此损毁,可惜了。」

李牧点点头。

老人又想起什么:「还有——」钱希文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立恒,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天下,还能不能好起来。」

李牧郑重的点点头:「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疲惫。

「那就走吧。」他挥挥手,「别在这里待太久。」

李牧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那盆清水,继续整理自己的衣冠。他做得很认真,仿佛下一刻不是要赴死,而是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李牧转身,沿着那条幽暗的过道往外走。经过那间牢房时,他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张子贤」

「我叫钱惟亮。」

「我叫李惟奇」

沙哑,微弱,却坚定。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名字一个一个地响起,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提醒着这里仍有人在坚守,没有投降。

走出牢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整座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在一起。

李牧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见势不妙就跑,见风使舵就转,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做吃亏的事。

可有时候,这天下需要的,偏偏是那些不那么聪明的人。那些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冲的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还要守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的——

人。

就是这些人的存在,才撑起了世间的脊梁。

李牧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笑了一下。

先把答应的事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