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章 卖车

国潮1980
东京大田区,BIGMOTOR大森店门口,客人络绎不绝。

这是日本国内交易量最大的二手车销售公司,1976年创立,1978年公司上市并更名为大车行,二手车收购量连续6年位居日本第一。

在这个经济下行的日本,二手车买卖反而成了最热门的生意。

左海佑二郎也是今天光顾的客人之一。

他面色沉郁,小心翼翼把那辆陪伴自己没几年的大众高尔夫缓缓停稳,熄火的瞬间,指尖还不舍摩挲了一下方向盘。

这台车是他年轻时最渴望的东西,买来之后更成为自己的心头好。

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再不顺心的事儿,只要坐上这辆汽车,他的心情就能变好起来。所以平日里爱惜到极致,从不暴力驾驶,按时保养,车身漆面保养得光亮规整,内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多余的磨损都刻意留意着。

但是今天,他不能不和这辆汽车告别了。

尽管心里充满美好的回忆,想要卖掉十分不舍,但债务压力于他简直就是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他若是不想粉身碎骨,眼下除了卖掉车辆拿钱来应急,别无他法。

在经过领号排队之后,十几分钟后,才轮到左海佑二郎的汽车检验。

此时,车行两名技工拎着手电和检测工具围了上来,绕着车身慢慢查看,弯腰检查底盘、敲打漆面,又拉开车门查看内饰磨损,拧开引擎盖仔细端详车况,神情专业又淡漠。

左海佑二郎站在一旁,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带着几分护着爱车的骄傲,忍不住主动开口为自己的汽车夸耀。

“二位可以仔细看,我这车从来都是自己精心养护,全程正规店保养,没出过事故,没泡过水,内饰外观都保持得极好,跟同款同年份的车比,我的车况绝对拔尖。这应该可以按照最高的价格标准回收吧?你们最多可以出什么价,原出厂价的七成,还是六成?”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揣着还债的急迫,却还要故作从容,报出了自己心里的预期,笃定这车值这个价。

可两个车行师傅一个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另一个脸上没半点波澜,随即开始逐一挑剔毛病。

一会儿指出保险杠有细微补漆痕迹,一会儿说轮胎老化需要整批更换,又挑出内饰边角有正常使用磨损、底盘有轻微锈蚀隐患。

最要命的是说他这辆车买了也就两年,但的里程已经远远超过了五万公里,这成了最大的减分项。

条条点点都被摆上台面,语气不带丝毫情面,直言左海佑二郎开出的价格虚高太多,他们根本没法接手。

被这般刻意挑刺压价,左海佑二郎顿时有些慌了,眉宇间染上几分焦灼。

他心知对方就是故意找茬,借着挑毛病压低收车价,当下语气软了几分,压下心底的不甘说道。

“我是诚心想卖车还债,你们没必要刻意揪着小毛病不放。大家都爽快些,别再刻意挑剔,直接给个诚心实价就行。”

然而即便如此,年长的技工嘴角依然勾起一抹隐晦的冷淡,摇了摇头,语气透着当下大环境的现实。

“先生,不是我们刻意压价,是如今二手汽车的行情早就垮了。经济崩盘之后,人人负债,街上天天都有人卖车卖房,二手车扎堆涌入市场。别说你这辆只是车况中上,就算是刚买了不出一个月,几乎全新的车辆,现在也卖不上往年的价钱,我报出的价格,恐怕会让你很失望。”

左海佑二郎心里憋着一股气,又被债务逼得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坚持。

“你先报个价,我听听再说。”

“那好吧,我最多给你八十五万日元,不知道您愿意接受吗?”

那数字入耳的一刻,左海佑二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骤然一黑,心口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住。

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价格比他的心理预期低了足足一大截。

要是对比原价二百五十五万日元,更几乎是砍到了小腿骨。

一时间又气又委屈,下意识想要开口拒绝,去找另一家二手车行。

可转念之间,他又想起堆积如山的负债账单,银行催款的电话、到期的贷款、四处周转无门的窘迫,还有近来新闻里频频曝出普通人负债破产、走投无路选择自杀的消息,一股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攥紧拳头,喉结重重滚动,所有的倔强和骄傲在现实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何况刚才对方说的话也没错,现在是因为大家都缺钱,都在卖车,所以行情才不好。

即使他再找一家又如何?

BIGMOTOR已经算是知名企业了,找其他名气不显的二手车行,未必就能有这家的价格。

即便可以多一些,十万,八万的,又能怎样?

他浪费掉自己一天的时间,多拿一点钱也不可能落在自己的手里,都得拿去填债务窟窿,还不如省些力气想想办法。

“能不能再多给一点,九十万円可以吗?”左海佑二郎有气无力的哀求。

而对方两人只是淡淡微笑着,都把手套摘了下来,轻轻摇头。

“八十七万,八十七万円,总行了吧?”

“抱歉,先生,我们的报价都是按照公司的标准。如果您无意出售,那就算了。还有别的客人在等候我们验车。”

挣扎片刻,终究没了讨价还价的力气,左海佑二郎只剩满心的悲凉与自暴自弃,颓然垂下肩膀,哑着嗓子低声应下。

“行……就按你们说的这个价,卖了。”

交易手续慢条斯理办着,左海佑二郎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己的爱车,像送别一位老友。

等到左海佑二郎落寞离开,身影消失在街角后,车行两人瞬间卸下了刚才的正经神色,彼此对视一眼,眼底不约而同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毕竟如今这样的客人太多了,他们每天都能遇到,早就把左海佑二郎的心思看得通透。

嘴上故作强硬、刻意夸耀车况撑场面,实则浑身都透着焦虑急迫,分明是被负债逼到绝境,根本没有底气僵持,今天这台车,他是非卖不可。

泡沫破裂后的世道就是如此,太多中产一夜返贫,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只要能换一笔现金应急,再委屈的价格也只能咬牙接受。

车行见惯了这样的落魄人,更清楚眼下破产负债、被逼到绝路轻生的人越来越多,拿捏这类急于变现的卖家,他们早已驾轻就熟。

至于贱卖了心爱高尔夫的左海佑二郎,从此没了专属代步的车子,离开二手车行后,只能落寞转身,挤进拥挤的地铁人流里。

当列车驶入幽暗深邃的隧道,他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只剩一片沉沉的漆黑,光影在车厢壁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当下飘摇不定的世道人心。

虽然皮包里是刚到手的现金,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可左海佑二郎半点轻松也生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撑死也只够抹平这周的欠款利息,换来短短几日的片刻清净。

等到下周账单如期而至,新的利息、积压的负债依旧悬在头顶,半点着落都没有。

前路茫茫,压力丝毫未减,心头的愁绪反倒愈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任何诱人的果实,背后都是标好了价格的。

对于个人来说,正所谓,借钱一时爽,还款悔断肠。

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能让他稍感欣慰一点的事,那也就是放眼整节地铁车厢,根本寻不到几张舒展欢悦的面容。

如今人人都被低迷的世道裹挟,各怀心事,满脸沉郁。

是啊,泡沫经济彻底崩盘后,整个日本早已陷入泥沼难以抽身。

股市断崖式暴跌、楼市崩盘缩水,无数跟风投资的中产一夜返贫,毕生积蓄化为泡影;企业大批量裁员缩编,失业率节节攀升,街头随处可见求职无门的落魄人;市面消费急剧萎缩,人人捂紧钱包不敢花销,往日纸醉金迷的奢靡风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全民勒紧裤腰带度日的压抑。

这样的灾难覆盖率下,又有几个人还能笑得出来呢?

特别是这一年,这场崩盘还因为不动产的再次大幅下跌进入了地狱阶段。

银行的电话开始忙起来。

大批贷款人发现自己的月供已经超出了承受能力,有人申请延期,有人直接断供。

贷款的抵押物——那些高价买来的房子——估值已经跌到远低于贷款金额,卖了也还不够还债。

于是这一年日本出现了一个新词,叫“债务超过“,意思是资产价值已经低于负债总额,净资产变成了负数。

从“中产“到“负翁“,有些家庭只用了不到一年。

卖盘越来越多,买盘越来越少,价格进一步下滑,更多人被迫斩仓,再压低价格……这个循环一旦开始,谁也拦不住。

东京、大阪、名古屋,一线城市接连中招,随后蔓延到全国。

以至于日本自杀率随之持续走高。

最近的报纸全是这样的消息。

神奈川县一位52岁的公务员,一辈子循规蹈矩、勤勤恳恳,退休前想靠炒房给子女留份资产,没想到高额负债后,工资连利息都还不上,最终留下满纸“对不起”,选择了轻生。

还有东京的一名45岁的电器销售员,因为巨额房贷被银行起诉,房子被查封,家庭破碎,他的妻子,在法院门口绝望自尽,用生命结束了这场噩梦。

没错,无数家庭被一场他们根本看不懂的金融风暴卷进去,碾碎了。

那些人留下的遗书,大量出现同样的几句话,“借了还不起的钱“,“投资全部打了水漂“,“对不起家人“。

旁观者容易说“当初就不该贪心“,但说这话的人往往没想过。

当一个社会里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所有的媒体、专家、银行都在告诉你“赶紧买“,一个普通人要凭什么判断这是一个陷阱?

死吧,大家都一起死吧!

左海佑二郎已经差不多看到了,债务再不想办法解决,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被债务吞噬,死于非命。

说实话,他现在最怀念的就是数年前刚结婚不久后的时光。

那时候的他,刚买了房,晋升组长,走路都带着风,自认为是人生赢家,自己收入足以保证一个家庭的需要,能慢慢还清贷款。

新婚妻子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他们未来,期盼着他们的孩子,认为他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他晋升为支部长。

他的人生怎么看也没有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可能,可偏偏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都是因为难以遏制的贪婪啊。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当初非要靠融资来炒股票了,更后悔没有听劝了。

要知道,曾经他是有过逃离这个苦难的机会的。

只要他像谷口一家一样,即使把股票和房产脱手,如今不但不会背负巨债,反而还能大赚一笔。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就连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和宁卫民的建议对着来?

是因为该死的嫉妒心嘛?

没错,他妒,他恨!

他的确讨厌宁卫民似乎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连自己的老婆和妻妹都对他有好感。

只要他出现,自己无论取得怎样的成功都会显得黯淡无光。

但他同样后悔没想到自己有今天。

虽然宁卫民是个讨厌的华夏人,可毕竟他赚钱的能力是公认的。

如果自己不那么气性大,不和对方把关系搞僵就好了。

而现在,他们的差距更大了!

虽然他恨,仍旧不甘心低头,但现实却是宁卫民已经成了真正的富翁,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究竟是有分量的。

将近两亿円的亏空,对于普通人或许是一辈子都还不上的巨款,但对宁卫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如果谁还能把他从债务的泥潭中彻底解救出来,那么宁卫民或许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华夏人不都是讲情义的嘛,那个宁卫民对美代子和凛子也满好,一直还用她们替他工作。

或许如果他借助这样的关系,上门哀求,真的能解决问题呢?

为这个,他认为自己应当认清现实了,弯下腰去给对方磕头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