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一章 懦夫

国潮1980
“我说,左海支部长是不是惹到松田专务了……”

“发生什么事了?左海支部长他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就是刚才去拿文件,我看见松田专务在走廊里专门叫住了他,专务脸色奇怪极了,似乎要发火的样子,然后就把人带进了办公室,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因为业绩拉底的事儿,才惹火了他?那个左海支部长工作能力好像不怎么样?虽然说现在经济不好,可他和前任比,维护客户的能力也差太多了。交际应酬的报销倒是不少,可客户的满意度远不如前。”

“这不奇怪,人事部说左海支部长的学历太低,好像是破格提拔的,和大企业的很难找到共同话题。”

“是这样的嘛?”

“当然不是。你们别瞎猜了,还是我告诉你们好了。咱们的支部长好像很喜欢花天酒地,在外面欠了不少钱啊。每逢他请假不在公司的时候,秘书小姐都会接到不少催款电话,还得替他应付。听说今天松田专务来巡察工作的时候,就正好撞见秘书小姐在应付那些财务公司的讨债电话。我觉得应该是为了这件事。”

“哦,难怪了,这就说得通了,原来是这样的。”

“不知道,肯定是本部有靠山吧。”

“哈哈,你们这些人可真单纯啊。松田专务发火,才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为了别的事。”

“别的事,难道还有更劲爆的消息?”

“当然,这件事只有我才知道,因为昨天我恰好陪着松田专务去银行处理准备金的业务,结果我们在楼下正要上车的时候,被一个男人给拦住了,那人自称自己的老婆被左海这个支部长潜规则,要求公司严肃处理此事给个交代,否则就拿着照片去找媒体曝光,告左海职场性骚扰。松田专务好不容易才安抚好的。”

“什么,这个家伙居然做这样的事儿?而且还被女下属的丈夫带着证据找上门来了?”

“这个左海是不是个蠢货啊,他到底怎么当上支部长的?”

…………

但凡一个公司或者企业,八卦向来免不了,尤其是管理层的丑闻。

松田专务把左海佑二郎叫到办公室痛骂这件事,根本没用多长时间,相关的内情就传的满天飞。

而左海佑二郎那种种不检点的行径也经许多人的共同拼凑,被曝光出来。

导致他在公司里道貌岸然的形象以及曾经做过的一切掩饰手段,全部崩塌,成了全公司最遭人不齿的消化。

不过此时此刻,对于左海佑二郎来说,目前最难受的肯定还不是身败名裂的滋味,而是该如何过上司问责的这一关。

“这全是误会,我可没有强迫,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一开始,都是那个女人勾引我。专务,您可一定不要听信一面之词啊。”

在暴怒的松田专务面前,左海佑二郎简直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他拿手帕一边擦着汗水,一边看着上司面如黑锅的脸色,感觉自己超级冤。

他自己也是做梦没想到,自己和桂子的旅馆幽会能被人给拍到照片,还被对方的丈夫带到公司来控诉他性胁迫。

而且说什么强迫,明明是两情相悦好不好?

松田专务现在也恨得牙痒痒。

要是能行,恨不能直接掐死眼前这个管不住自己裤腰带的家伙,好免了这让人恶心的麻烦。

但又不能,他也只能直接呛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现在是以权谋私被人家抓住了。你个白痴,虽然这种事在任何企业都难以避免,算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谁能像你这么愚蠢。被人拿住把柄的。”

左海佑二郎完全无言以对,要说起来也确实是他最近太明目张胆了。

为了发泄负债压力,他好几次不顾桂子的实际情况,频繁约她出来。

就没想到对方的丈夫也有点小聪明,不但觉察的到了不对,而且居然聘请了私家侦探,真拿到实际证据了。

他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憋屈道,“可……可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总不能他说我利用职权强迫就是强迫吧。我们最多也就算是普通的婚内出轨。”

“这个问题,我当然清楚,可你也得换个角度想想看,现在是你玩儿了人家的老婆,人家拿着实际证据来公司控诉,你觉得人家想要得到什么?如果公司再袒护你,那对方会怎么想?要是你,你会善罢甘休吗?难道你把事情闹大,让公司名誉受损?”

呆了一会儿,左海佑二郎发现还真是。

要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换成他,他也不会轻饶对方。

想到这里,他感到身体出现一阵无力感,差点就栽倒。

以目前的形式来看,他既然惹出了这么麻烦的一件事出来,估计自己肯定是逃不开公司惩处了。

往坏了说,弄不好就要失去支部长的职务,往好了说,怕是也会被上司计入黑名单了,以后升职怕是难了。

“好吧,是我给公司添麻烦了,这件事是我不对。如果公司要我找对方道歉,我会去的。如果对方想要打我一顿的话,我也绝对不会还手。”

左海佑二郎的忍辱负重里还藏着试探的算计,这番话除了他在表示服软,也在探究上司的心意,想知道公司会怎样惩处他。

好在松田专务的话也算是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公司起码没有给他降职的意思。

“你有这样的觉悟很好,看来你还知道孰轻孰重。至于公司方面,当然要对你作出处罚,来安抚对方家属的情绪。不过考虑到婚外情属于私人道德范畴,我们也只会作出有限惩处。为了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出现,比如说内部警告处分,以及调岗,把你和那个什么叫桂子的女人分开。”

“那对方的家属要是不接受我的道歉,认为这种处罚太轻,又该如何?”

“那我们也会和对方解释,毕竟日本劳动法默认这种事属于私人纠纷,公司原则上能做的事情也比较有限。对方应该会理解的。作为公司,我们能做的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对方如果还有什么要求就算过分了,那得靠诉讼了。想来他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原来是这么回事……”左海佑二郎脸色缓和了不少,不由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他高兴的还是早了一点,只听对方又说,“哎,对了,你那个债务问题是怎么回事?讨债的电话都追到公司来了。左海,我真不明白,你每天到底在想些什么。既然你有债务问题,我看还是这样吧,你先歇上一两个星期,集中精力把你个人的麻烦好好整理清楚。我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正好我们也可以对你的风流债有个交代,我们会告诉对方你被停职了。对方应该会更容易接受。”

这番话可是左海佑二郎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愣了愣,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到了自己拆东墙补西墙,私下挪用客户保险金的事情。

这要是突然停止,让别人接手他的工作,那岂不是要穿帮?

一时间,他惊的冷汗都把后背湿透了。

为了让上司收回成命,几乎是以哀求的声音在请求,甚至暗示可以行贿。

“专务,您不是说只需要内部警告出发和调岗嘛,为什么要给我停职呢?能不能不停职啊?求求您了,帮帮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无论什么方式。”

然而话说到这个程度,松田专务的耐心也早就被磨掉了,他对于左海的暗示也根本不感兴趣,完全是极其不耐烦的训斥道。

“左海,你惹出这样的事情来,居然还敢跟我提这样异想天开条件?

也未免太不知所谓。

你知不知道,你在公司乱搞,还让贷款公司打电话到公司逼债,会在公司内部造成多么不良的影响,我不停你的职,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

那让别人怎么想?

公司的制度还有公平性可言吗?

我知道你是好不容易干到这个位置,我也不想亲手毁了你的前程。

可你总不能做了这些事,还指望全身而退吧?

而且你这样的异常状态,还能好好工作吗?

我劝你好好想想吧。

公司已经够关照你的了。

你要是连这样的惩罚都不肯接受,如此的不知好歹,那你还是辞职好了。”

…………

没能说服松田专务收回成命,当天左海佑二郎就被解除了职务,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无权进入了。

当他在许多同事鄙夷的目光下,灰头土脸拎着皮包走出大正保险公司本部的时候,一个念头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像车轮一样转个不停。

这下完了!

全完了!

我要坐牢了!

对于左海佑二郎来说,他受到的处分虽然表面上不算如何严重,至少他还保住了工作,也没有被降职。

但实际上却属于突如其来的末世一样灾难,因为现在他最大的困境已经不是解决债务的问题了,而是要面对牢狱之灾了。

他自己最清楚,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多少即将引爆的炸弹,会把他炸得体无完肤,颜面无存。

现在,哪怕宁卫民肯帮他的忙,肯把钱借给他都没用了。

因为他即使拿到钱也没办法去把挪用的公款平账了。

离开公司的驻地,左海佑二郎顺着多摩川慢慢的遛。

他不想回家,只想自杀。

这个世界上,比贫穷和失败更加残忍的是什么?

就是你站在富贵的大门之外,看得到里面的光,闻得到里面的气味,甚至觉得自己迟早能进去。

然而事实却是,那扇门,从未为你打开过。

走到桥头,左海佑二郎立住,呆呆的看着桥下宽阔的河面。

四下无人注意到他,这是一个投河自尽的好地方。

他觉得往水下一钻,也不失为好办法。

只要跳下去,结束了生命,就一了百了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却又害了怕。

河水是那么黑绿黑绿的,深不见底,他觉得自己如果溺死在这里,实在太没趣味。

忽然,大桥上有汽车鸣笛,他吓了一跳,匆匆的走开,头发根上冒了汗,怪痒痒的。

他一直逃到临近地铁站,一个僻静无人地方才停下了脚步。

他舍不得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他也想起游艺场,扒金库,居酒屋,公园,和自己的老婆孩子,心中就越发难过。

泪成串的流下来,落在他的胸襟上。

他没有结束自己性命的勇气,也没有正面解决困境的能力,他怕死,也不想坐牢,更不愿意丢人。

想来想去,他得到了一个最好的办法——逃吧!

他得赶紧找个地方,哪都行,逃离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的生命只有一条,不象小草似的,可以死而复生。

是的,尽管他跑了就等于抛妻弃子,放弃自己的亲人,抹去自己过去的一切,还会连累他们去独自承担这一切,从此只剩自己,可他毕竟还能活!

没有什么比他的性命更宝贵的了。

这不能怪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况且,他已经很勇敢的想到自杀,很冒险的来到桥头上上,这也就够了!

不在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天他刚好卖了汽车,有一笔钱在身上,正是这笔钱,让左海佑二郎鼓起了流亡的勇气,也有了逃跑的资本。

就这样,当天左海先乘坐航班降落在北海道千岁机场,随后又乘上了千岁机场开往札幌市的火车。

他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目的地,脑子里一片混沌,什么都不想做。

下了火车,他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彷徨在正逢旅游旺季、满是观光客的札幌市区。

当天晚上,左海在札幌一家商务酒店住下,第二天他在札幌车站随便上了一列即将开车的火车,半梦半醒地向北出发。

他坐立难安,在同一个地方根本待不住,不停换乘各种交通工具,四处游荡。

网走、知床半岛、钏路,然后再回到札幌,又马不停蹄地往南去了小樽、函馆、江差……

他还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了镇静药。

吃了镇静药之后,本就模糊的意识变得更加浑浑噩噩,白天一直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而夜晚却反而精神抖擞、无法入眠。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逃跑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让他陷入到一种极度的精神痛苦中。

在这段日子里,他不但需要直视自己作为一个废物和懦夫的事实,而且也会反复被良心拷问。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恢复了一点点审视自己的理性。

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这几年间,每天被眼前的事情遮蔽了双眼。

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空荡荡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