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零五章 毒饵

国潮1980
年京看看对方名片,“嗬,我说你怎么这样大的排场?你是总经理?“

“刚成立的公司,还不成气候”,王红星谦虚着,“倒是听说你混的挺不赖嘛,我在京城都知道了,有人说你在海南发了大财,现在成了这儿的土地爷了。怎么?名片也不给一张?看不起我?”

“哪里哪里……”年京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上有些失礼,连忙掏出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嘴里也没忘记用客套话赔罪,“我就是小打小闹,小毛神而已,跟您这样的大人物可没法比。这不看到您的名片光顾着吃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周到之处,您别见怪。”

原先的年京虽然在王红星面前向来点头哈腰的,还喜欢赔笑脸,却难免有点发憷,显得有点笨拙,绝说不出这样漂亮的场面话。

王红星难免又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头一次用拍肩膀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热络。

“哈哈,你变化真大,当了总儿,真是不一样,好吧,咱们明说,我现在是商人。我来海南当然是为了赚钱的。但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想要快点打开局面,我就需要找人合作。据我所知,你在海南颇有些路子,现在在这里挺吃得开,对不对?”

王红星表明来意不算太出乎意料,让年京心里颇有点志得意满,但高兴归高兴,还有个问题他想不明白,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

“看得起我,这是我的荣幸。是,我是在海南发了点小财,而且我也收了点地,就在亚龙湾往西一点,那片还挨着一个正在开发的度假村,是非常有升值潜力的地段。现在不少人都盯着我手里这块肥肉。”

说到这儿,他抬眼看着王红星,流露出疑惑的目光,“可是……你为什么单独来找我呢?江浩也在海南啊。而且我们基本上就在一起做生意。那块地,他也有份。要论关系远近,你应该更信任他吧,你要想在海南开展事业,不是应该先和他联系吗?”

结果他这番话,反而让王红星笑了。

“哈,没想到你头脑这么清醒,看来以前还真是我小瞧你了。行,既然如此,有些话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咱们干脆挑明了说吧。没错,我最初的确是想来海南做生意,优先关照江浩的。想的大家知根知底,找他比较省心。可后来接触了一下才发现,这家伙现在膨胀了,丫的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听到王红星连脏话都骂出来了,年京不由吃了一惊,“什么?江浩他……和你……没谈拢?”

“别提了,这孙子不但说话跟我拿腔拿调,价格也要的贼黑,好像吃准了我必须找他似的。我可是带着大笔资金来的,是要给他生意的。就不冲过去的交情,他也不能这么对待我啊。所以我才会单独约你来见面。据我当初对你的印象,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办事任劳任怨。而且我知道你们在海南也一直互帮互助,你们的关系门路也都差不多,也就是说,他能干的你当然也能干。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对方不找江浩合作,是因为他太黑,还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这倒也说得过去。

年京了解这帮大院儿子弟的脾气,一个个眼比天高,就好争个面子。

江浩这么不给王红星面儿,确实足够让两人的交情泡汤的。

而自己当初对王红星鞍前马后的奉承,对方能够想起自己来,也说得过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年京毕竟也在商海里泡过些时日了,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太多免费的午餐。

以王红星当初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敢全信这么好的事儿能毫无代价的落在自己头上。

他心中隐隐担心对方语言中有陷阱,难免怀疑王红星的开诚布公里边还藏有其他的东西

想了想,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再问详细一点。

“王总,感谢您对我的看重。不过,您能先说说原本打算和江浩合作什么生意吗?”

“好,不急不躁,够稳的,你这种聪明人办事才牢靠,我最喜欢。”

王红星又拍着年京的肩膀夸了他一句,这才把所有的心思全部挑明了。

敢情他来海南除了想在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市场喝一口汤之外,还看上了这里的“水货”生意,他目的很明确,就是需要年京帮助疏通海南当地的人脉关系,和私货船对接拉货上岛,然后再把这些水货,从海南岛运回内地倒卖。

这话一说,年京登时就被吓了一大跳。

不为别的,前几年他在海南倒腾汽车吃过的苦头记忆犹新,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当年为了逃避罪责,亲手把汽车推到海里的那一幕,依然痛彻心扉。

他可不想重新过那种提心吊胆,拿命挣钱的日子。

所以连连摆手,“别别,王总,这个生意风险太大,我可干不了,您还是找别人好了。”

“你这是什么话,怕出事?”

“嗨,我哪儿能跟您比啊,您家大业大,手眼通天,我真的只是个小老板而已。这么大的雷,真扛不住啊。”

“那要是我向你保证,你只要负责岛上的事儿,出了岛就归我,绝对不会有人查呢。从海口登船之后,一切其他的事情都不用你管了,全是我的事儿。这还不行吗?而且我也不要什么汽车,这样惹眼的东西,我就要两样货,一是烟,二是油。你套个纸箱子送上货车,谁知道是什么?”

“王总,我承认,按你的章程,的确是安全不少。可问题是,以我目前的处境,完全没必要趟这浑水啊。我现在倒腾倒腾地皮,盖盖房子就挺好的。一年下来也能弄个几百万,您说我何必……”

“不不,这就是你想差了。”

王红星强横打断,故作语重心长的说,“我知道,现在海南房地产火的一塌糊涂,谁扎进来都能赚大钱。

而且你来的比较早,不比我们这些后来者。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手里拿着便宜的地块根本不愁找不着婆家。

可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干这个也吃资金啊,资本越雄厚才能囤更多的地,赚更多的钱。

谁手快,谁才能吃得多。

可你的资本哪儿来?

这儿的银行也不像京城,贷款极难,除非你有特别的关系。

尤其你们资质是三产,还是给公家挣钱。

即使挣了几百万,可有账面在,你们才能从中捞几个子儿?

你可别跟我说,你来海南就是替单位当牛马,最后蹭口汤喝的。

难道你就不想自己的个人的财富也有个几百万,还能成为那种饭局只坐主位、说话就是指令的大老板?

我说年总,格局啊!

咱有点格局行不行?”

王红星的蛊惑算是相当露骨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年京,丝毫也没有闪躲避讳。

这还不算,就连王红星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此时也把一杯咖啡送到了年京的面前。

而且搔首弄姿的贴着他坐下了,甚至还拉起他的手娇滴滴的说项,“年总,我们王总是很有诚意的,您就真的不动心嘛。如果您同意,今后海南这边就是我来配合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影,这个机会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我可不想再回公司去干那些端茶倒水的工作了。您就算成全我怎么样?我也会答应你一个要求的……”

这下子,年京算是彻底晕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美人计,但他定力不够,完全任由对方这么放肆。

他不能不承认自己有了快感,而且还是以前从没有过体验的快感。

于是他飞速在心里盘算着。

王红星说的没错,他和江浩是合作关系,他们在海南确实赚到了钱,但是全部都划归在了各自的公司账上。

他们所从中得到的,除了吃住条件的升级,各自弄了辆进口车代步,就是买几块金表,弄几身高档服装算是礼品报销了,自己真能从账目上倒腾出来的钱也就几十万上下,论个人财富,还不如那些低价卖出土地的本地村民。

这公平吗?

当然不公平,可没办法。

因为毕竟有财务制度管着,总不能侵吞公款啊。

但倘若要是帮着王红星接接私货,在搞房地产之余,顺带手的捞点海上的外快,那倒是可以都装在自己的兜里。

甚至他还可以用自己赚到的钱去购买一些小块土地,再转手卖给他代为管理的公司,价钱全由他本人定。

谁能知道他以权谋私,那岂不是万无一失的赚大钱。

而且风险,并不大。

他是知道王红星的根底,有这样背景的人,完全可以一手遮天,保证内地线路的绝对安全。

“我要是答应你们,我能从中拿到多少?”年京直言相问。

而后,他似乎又觉得不太妥当,便又有点反复的意思,拉起了抽屉。

“不不,我这么干,对江浩似乎不够意思啊。他毕竟是我的大舅哥,让他知道了。肯定是要光火的。”

但他这样的态度简直愚蠢至极,几乎等于自己主动摊牌了。

显然,年京的城府太浅,他永远都无法学会一个生意人真正不着于言表上的精明和算计,不具备一个生意人最宝贵的素质——不要急于打开心扉,尤其不要让别人知道你都担心什么,想听听别人都怎么说,这才是无本万利的事儿。

“如果你担心江浩会知道,那你有点杞人忧天了。你不说,我不说,只有老天爷才知道这件事。”

听到年京的顾虑,王红星再次笑了,神情里多少有点重显过去的轻蔑。

“至于你的好处嘛,我觉得一成的流水会比较合适,你先不要皱眉,有一点我说在前面,我们的交易规模比较大,每一次运输的货物,价值都在五百万元以上。而且一个月至少一次,顺利的话也许两次。也就是说,你帮我接一次货,起码到手五十万。你觉得怎么样?”

年京真的动心了,按照王红星的条件,一年下来,他至少到手六百万,这可全是他自己的。

别说可以瞒着江浩,就是让江浩知道了,俩人真为此撕破脸,他也觉得值了。

“好吧,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见年京终于点头,王红星也如释重负,他随后挥挥手,示意那个周影离开。

女人喜笑颜开的轻轻在年京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就转身离去了。

而年京瞬间就像丢了一件宝贝似的,不由自主的回头瞥了几眼,脸急得通红。

王红星看透了年京的心思,在一旁笑着解释,“别急嘛。刚才不是说过了嘛。她今后就留在海南专门配合你的工作了。你们有的是时间加深了解。至于现在,她是为我们安排酒席去了。今天,我们一定好好喝几杯。”

合作达成,接下来两个人就谈起了他们生意的细节。

具体的操作并不复杂,只要他们双方各自发挥所长,打个配合就好。

王红星有充足的关系,保证内地范围的货物安全,他甚至还搞定了这些货物合法销售证明,只要运到京城,就能安全的,快速的卖掉。

换句话说,年京只要动用海南的关系,组织渔船出海去接货,再找个仓库做中转就行。他不用花一分钱,也不用操心这些东西离岛后的去向,送到海口的渡轮上就算完成任务,等着拿大笔的提成了。

这让年京感到手拿把攥,基本没有什么难度,也不算太辛苦,非常的满意。

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靠着这笔外财,在江浩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渐渐在个人财力上超过这位大舅哥的快乐。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啊,自己心心念念的捷径与暴富良机,从来不是天降鸿运。

他以为的秘密,其实是别人精心用糖纸包好的毒饵。。

当天,夜色渐深,宴席散去,年京带着满身酒气与满心憧憬搂着周影进了酒店的客房,打算留宿在这里了。

可当酒店包厢的喧嚣尽数褪去,屋内只剩王红星一人。

这个刚刚还和年京推杯换盏的合作伙伴,却褪去了方才的热忱客套,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凉薄又玩味的冷笑。

他抬手拨通了一通长途电话,电话那头,正是远在海口另一处应酬、看似与年京并肩打拼的江浩。

电话接通,江浩沉稳淡然的声音率先传来。“怎么样?我给你挑的这只‘白手套’,你还满意?”

王红星靠在沙发上,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笃定。

“挺好。就像你说的,你这妹夫,果然是最合适的人选。贪财、好色、心性浮躁,城府浅得一眼就能看透,一点诱饵就彻底上钩,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思拿捏。”

他顿了顿,回想方才年京的种种失态与挣扎,眼底嘲讽更甚。

“都是按你设计的故事脉络说的,我稍稍抛了点私货暴利的甜头,再让周影稍加引诱,他立马就绷不住了。别看嘴上说的好听,实则心里早就权衡利弊,为了几百万的私利,把你这个大舅哥抛之脑后。而且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对周影已经彻底着迷,眼神藏都藏不住。往后有这女人拴着他,拿捏他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什么风吹草动我们都会知道的。”

电话那头的江浩听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情,只剩商界打磨出的冰冷狠厉,透着彻骨的清醒与绝情。

“我早就说过,他骨子里就是个不甘平庸、却又急功近利的性子。可偏偏他又缺乏自知之明,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江浩语气平淡,字字诛心,全然没有对妹夫的半分体恤。“既然他不知足,那就怪不得我推他出来当这个冤大头了,我也算是成全他的了,不是吗。”

王红星闻言感慨一声。

“说真的,你也够狠心的。亲妹夫,实打实的自家人,你居然给他找女人,还毫不犹豫推出来顶在最前面,替我们扛下所有风险。那就不怕你妹妹知道?而且万一后续出事,他就是第一个顶缸的人。”

“自家人?”江浩轻笑一声,语气凉薄无比,“说到底,他终究是外人。不是血亲核心,算不上真正的自己人。否则他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决定要背着我,跟你合作了。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这些年我带他入行、给他风口、分他资源,一步步把他从一个底层小人物捧成如今的老板,仁至义尽。可他不懂感恩。总妄想和我平起平坐。我需要的只是个跟班,是条懂得向主人摇尾巴的狗,而不是分不清大小王的蠢货。我不坑他,早晚也会被他反咬一口。”

王红星听完,彻底了然,笑着应声。

“行,那就按我们之前的计划来。后续周影全程盯着他,货物、通路、人脉全部由他落地,我们只在幕后坐镇收钱、掌控全局。你给我个账号,今后我会把你那份给你打过去。”

挂断电话,窗外海口的夜色依旧狂热,霓虹璀璨、纸醉金迷,满城依旧沉浸在炒房暴富的虚妄幻梦之中。

无人知晓,这片沸腾的财富热土之上,一场隐秘的算计已然落定。

年京还在遥远的憧憬里,幻想着隐秘暴富、弯道超车,自以为抓住了人生最大的机遇。

他以为自己手握私利、掌控退路。

殊不知从他动心贪利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早已被两人牢牢攥在了掌心,沦为了泡沫时代里,被贪欲反噬、任人摆布的可悲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