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变故(下)

半生凝眸
故(下) 2020-11-03 故(下)

期限仍然在,十天时间将李顺德案和郭明达案解决,对于刑部而言仍是压力巨大。虽然太子赵睿没明说话,但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了。张主事感到压力倍增,不禁向杨素看去。

他满含无奈,“杨舍人,你向太子许下诺言,这可比军令状还严些。再说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该怎么向东宫交代啊?”

他刚刚那番话真的让张主事捏了把汗,万一十天之内没办成事,他们这些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原以为杨舍人还是个正经人,结果他吊儿郎当,夸下海口还一点不觉得严重。他白为他操心了一回,人家压根就没那这当回事。

“我想或许有办法解决,这个方法一定凑效。”杨素浅笑。

“你快说,是什么办法?”出了事情当然要想对策了,所以他竖起耳朵听他讲。

张主事是刑部的主事,出了事他肯定是第一个担责的。所以刚刚他和太子起誓,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当然是找我大哥裴绪了,有他在,准能成事。”

此言一出,令他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办法吗?”

杨素遇事肯定会找裴绪。张主事见了他几回就摸清了他的路数,难事找裴绪,小事找裴绪,大难临头一样找裴绪。这裴舍人又不是拴在他家里的小猫小狗,凡是不能老靠他吧。

他天真笑道:“那怎么办?”

果然除了找裴舍人,他就想不出任何方法了。

“算了算了,我们还是去找裴绪吧。”

至少刚刚的还算是个办法,比他反问他怎么办要靠谱些。

“哎呀,我还忘了,我家里煮了锅汤,临走的时候忘了看火。”杨素早上熬的骨汤,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好了。他还着急回家喝汤,不想在这里在待着了。

张主事早已十分悒郁,而他这个时候居然还有闲心煮汤。“还是我去问裴舍人吧,您赶快回家看锅吧。”

杨素毫无负担地扬长而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原地。

张主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因为这两件案子,他和裴绪结了不解之缘,三天两头能见到他。明明裴绪与两件案子无关,但总是会叫上他。可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缘故吧。

裴绪今日没在政事堂,也没到礼部去,所以张主事去裴绪在太平坊的私宅时扑了个空,被门子请了回去。

“下官求见,”不等他说完就被门子打断了。

“请回吧,舍人少在这里,他常在裴宅。”

门子于是合门,张主事忙推住门不让他关。

“那他现在何处?去了几个地方都没见到他,可我现在还有急事啊。”

门子态度还算好,没难为他,要是换个地方肯定向他伸手要钱了。“他啊,今儿许是到崇德坊了,那离这有段路呢。”

“崇德坊?崇德坊哪啊?”

崇德坊那么大,不说清楚了,他上哪里找啊。

“崇圣寺的东边便能见到了。”

“谢谢。”

“哎,你慢着,若是裴舍人到他大哥那里,您就别去了。”

原来崇德坊的宅子是秘书少监裴纪的宅子,那这么说他到那不光要见裴绪还要见下裴纪。

张主事此刻有些迟缓,“啊,为什么?”

“您就别问了,行了,我该关门了。”他看向他顶着门的手。

张主事忙撤了手,“再见。”

一到有事,杨素和裴绪都有事了。张主事觉得索然无味,只能回家好好睡上一觉了。

入秋裴纪的风疾时常发作,所以裴绪就从裴宅搬到裴纪家里住了。

哥哥家里多是丫头婆子,都是为了儿女才请的,就是这样,嫂子照顾一群垂髫小孩还照顾不过来,更别提是陪侍挨病的大人了。嫂子见他来了,便松了气,家里杂事太多,留他在这也能多照看照看。

其实这样对裴绪而言,不但方便照顾兄长,更可以躲着严父严母,真真是一举两得。往常一早时候,他起来就不能再倒下睡了。倘或让裴义直看见他懒怠,定会揪起他的耳朵骂。他在裴纪这里,则毫无顾忌,多睡少睡皆没人管。

裴纪见他横在床上,没像他爹那样,而是拔高了音讽他:“我说,你躲到我这,就是为了能多睡会儿?”

裴绪就靠在床上,闭眼睛养神。被吵得堵上耳朵,“是啊,昨儿被你折腾的一晚上没睡,当然得趁现在打个盹了。”

从子夜时,裴纪就吵着头疼,把睡得正熟的裴绪惊醒了,忙叫了人来伺候他。可是走到外边,黑不溜秋的,一个人也没有。所以这服药、按摩、请大夫等等一切的活都落到他身上了。

“待会儿去礼部?又要做事了?”裴纪捡要紧的说。

“说是要写册文,不过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套个范文,丝毫不费神。”他在礼部待惯了,该怎么做心里都有数。

“我昨天听到件事。”

“什么事啊?”

裴纪淡淡地说:“郭明达被人杀了。”

他本以为是什么小事,结果刚闭上眼就忽地睁开眼,凝视着他,“怎么突然,不,他怎么突然死了?”

“该是我问你才对吧。你那个小兄弟杨素没给你通风报信。”

“没啊,我昨儿没见到他啊。”

他哪有那个闲心去问郭明达的案子,他最近被萧侍郎折磨的够呛,只要他一有事,就肯定叫他去。他还不知道萧博周存的心思,所以只是闷头干活。

“那郭明达死得蹊跷啊。是有人伪装他上吊自尽的。”

“兄长怎么对这些这么了解?”

裴纪人脉甚广,三省里不少故交旧友,轻轻松松就能打听到发生的事。只是呢他消息灵通不假,但能事事清楚可真神通广大了。

“新上任的大理正莫超,你没见过?”

他从没见过莫超,“没有啊。”

裴纪无奈摇了摇头,“就是他告诉我这些。”

“哦。”

见他重新闭目养神,这哥哥看自己木鱼脑袋的弟弟就是不开窍,不禁惆怅道:“算了,你这人活的还不如杨素明白呢。”

“你在说什么啊?”

“人家能为自己争一争,而你呢,烂泥扶不上墙。”

他这话里夸大其词,令裴绪恼了。“嘴忒毒了吧,难怪老是头疼。”

“不过呢又不是彻底的无用武之地,你倒能帮他一下。”

这话倒是有几分玩味,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语气,不过值得琢磨琢磨。

“现在我自己都帮不上自己呢,还要我帮别人啊。”

萧博周三天两头挑中书舍人的刺,连程光允都暗地里调侃他的为人。他还不熟中书省的事,干事干活都是以前门下省的风格。裴绪若不是因他和太子关系深,他才懒得理他的无理要求。

裴纪笑呵呵,“你呀,不如求求我。”

他一阵恶寒,“快说事吧。”

比出一根手指,“独参汤。”

“我,”裴绪快被噎死了,“你吃的人参价值不菲啊,吃上半月就把我一年的俸禄吃没了。”

“二两人参你还买不起?”

裴绪略有薄产,只是不忍出那个钱罢了。“我哪来的钱图那个受用啊。”

裴纪气恼,“到钱的时候,你连根鸡毛都不拔。我这,合着二两人参都不出,算亲兄弟吗?”

“不就二两人参吗?”

“好,我派人给你送来。”

他知道裴纪和萧韶一路货色,不给东西不办事,就算是亲弟弟也得如此。幸而不是像萧韶那样,要个金银器皿,才只是二两参罢了。

裴纪把香丸放进炉子里,“事情难办了些。不过依着我的想法,该是让闹剧收尾的时候了。现在有人派了府卫要了他的命,正好了了事,谁也不连带谁。再说了,郭家是郭太后的母族,真要在郭家上来一手,怕是圣人脸上也不好看。但案子闹那么大,李顺德之死是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的。”

“还有大理寺和户部,这两处犯事的人多了。总不能一刀切了吧。”

“当然不能啊。”

裴纪的意思很简单,除了隔岸观火再没别的了。“不过眼下,还有件事我更为在意。”

裴绪却没那个空子去管他了,等忙完了,自己就可以去参加。

“喂,你好歹听句话吧。”裴纪见他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忙把他的魂找回来。

裴绪想得正起劲,被他打破了,所以烦闷地问:“什么事啊?”

“郭明达的事,我看还是胡乱了事算了,反正你也没插一手,好心提醒下就是了。李顺德的案子也是同理,里面牵扯的人太多了,真要一个个查,也没有那个精力。”

“但杨素不是会轻松了结的人,他许是会彻查吧。”

裴绪可知道,杨素外柔内刚,是个不好说话的人。表面上温顺,实则性子刚强,很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若认准一件事,那怕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裴绪怕的就是他到太子那里下了军令状,虽然太子会称赞一二句,但恐事不圆满,错失君心。

裴纪却淡漠地说:“无论查不查,事情都会结束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话说得云里雾里,查还是不查,一直没说个清楚。裴绪被他搞糊涂了。

裴纪仰头,“有两种解法,你想听哪一种啊?”

“自然是都听啊。”

“我不会便宜你,只能听一个。”

裴绪揣摩杨素的心思,估摸着他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我选查。”

“嗯。”裴纪晃悠了圈,“也行吧。”

他等不起了,快语催促道:“你快说,我还赶着到公廨呢。”

裴纪依旧慢悠悠地说:“我长话短说,长话短说啊。这事情有些紧俏。我听莫超说,郭明达是被几十个人带到了民宅。那些人八成是哪里的府卫,又或许是谁派去的一整队。”

五十人,刚好是一队。这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裴绪深思,“一队,会是谁想要他的命?”

“是谁我们也猜不到,但能确定,不少人都想让他死。能确定两拨人肯定想要他的命,一拨在明,一拨在暗。知道实情的肯定希望他死,想息事宁人的也想他死。”

“这郭明达倒是抢眼。”

“没错,他是障眼法,一时遮住了不少人。”

“明面上,可以假说他悬梁自尽了。暗里在追查府卫下落。顺带以郭明达谋反之名,清查与他来往过密的人。”

“查的头一个只怕就是卢遐。”

“为什么是他?”

裴绪虽恨他入骨,但不会公报私仇。

“户部侍郎卢遐正是户部员外郎郭明达的顶头上司,他有问题,第一个就该拿了。然后是该案主审的大理丞叶滨,他目前嫌疑最大,已被投入狱中。把这两人查透了,案子也就到了尾声。”

裴绪惊讶,“这样就结束了?了则未了啊。”

“那是明面上的。暗里,一定要让人盯紧王翰。”

王翰是王绍的亲戚,靠着他一步步起来。可惜这个人才智不够,花花肠子太多,常会拎不清。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和王庆之都是如此。

“你怀疑是他们从中作梗?”

“当年刺史崔亮起兵谋反,有许多疑点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裴纪谈及此事,不禁唏嘘。

裴纪调回后便一直在京里任职,虽不与崔等人相识,但当时卷进去的人中有不少都是他的同僚。他们死的死,徒的徒,下场大多凄凉吧。今时今日掀起了余波,他不知又是何光景?

“这倒是,如今又蹦出了个余孽郭明达。”

“唉,人生难如意啊。”裴纪摇了摇头。

他步入仕途早,因此见过了许多不如意的事。人生在世总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也总有无奈与纷繁。年岁长了,他就尤其不爱管闲事,所以处处让裴绪避风头。

“哎呀,这都快卯时了。”裴绪看了漏壶,还差一刻就卯正了。“不得了,不得了。我得快走了。晚了就得被杨逊和萧博周一起训了。”

裴纪的日子过得滋润,他大可闲下来,多待在家里享受。“我还是在家里陪陪儿子吧,你快去吧。”

每到这时,裴绪都要叹息遍,为何自己忙中偷不得闲,而他闲中遇不到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