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明达(中)

半生凝眸
达(中) 2020-11-03 达(中)

杨素带来的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延期自然是有好处,但刑部的在太子的心中定会留下污点。

张少聪正写案卷,里面证人的证词与案件实情有些地方是冲突的。

譬如叶滨和那个女人,何继开似乎也有受到某人的蛊惑。这其中的关窍,就连莫超也不知道。或许里面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叶滨,何继开,李和娘。这还真奇怪。”张少聪惦记着先前莫超的话,这里面透着邪。

之前作废的案卷,被于晔驳回。张少聪仍抱着侥幸,希望能从里面得到点东西。刑部的文书都有成套的规矩,令史与掌固虽会润色章词,但不会大肆篡改案情。抄录案卷后会有主事和主簿督察,也就是常说的画押。唯有押名,该案卷才为官方认可。

张少聪找了张草纸,在上面写上涉案人名:

户部:王翰、郭明达、卢遐;

大理寺:何继开、叶滨、狱丞、主簿;

地方:临汾李家;

女:李和娘、妇人。

张少聪在纸上勾勾画画,“这些人一定参与了,可光凭现在的线索,有些事情还没弄清楚。”

他还在纸上写了:燕王与泽王,还有崔亮。

还有郭明达与郭显,郭明达之死是否与他有关,暂时不知道。可看郭显的态度,他似乎会力保郭明达,而不是将其杀害。

但最该重视的就是其中与当年并州刺史崔亮谋反案的联系。燕王与郭显等人以檄文加害崔亮。崔亮的宅子就是通济坊那座空宅,也正好是案发地。

事后搜查宅子,里面有清扫过的痕迹,显然被翻动过,但为什么只搜了正堂,而没有搜崔亮的藏书房。那里面应该有不少珍贵的文书,甚至还有崔亮的札记。

张少聪很是迷茫,他到现在还无法解释得清。

“现在还无法确定,那檄文的来历,还有那伙人非要在崔亮的宅子里吊死郭明达,真搞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地方。”

莫超的解释是那群人跟当年陷害崔亮与泽王的人有联系。可现在他头痛的就是这个,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又为了什么而杀郭明达。

张少聪喃喃自语道:“是为了早些结案吗?”

恐怕不是,明知道杀郭明达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尤其是他们这些侦办案件的官员。郭明达本人微不足道,可他的死带来数不尽的麻烦。

张少聪翻箱倒柜地找文书,“为什么会没有郭明达的证词,真是奇了怪了。”

于晔说:“因为怀疑一开始郭明达就被顶替了,所以先前那些一律束之高阁。”

最初的调查来自大理寺,刑部仅负责审核,如果连长相都不确定是郭明达本人,那大理寺办得真叫一糊涂案。

张少聪差点被冷面郎中吓倒在地,“于郎中,您、您怎么来了?”尽管他们共事多年,可不巧,于晔永远比他官大。被于晔压了七八年的张少聪,心里憋屈,还没法选择,只能屈尊于这位黑脸汉子。

于晔眉竖,“在复核案卷啊?”

“是,郎中您在?”

等等!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张少聪刚刚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连于晔沉重的脚步声都没能注意到。

张少聪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上司,他的目光是坚毅又冷漠,总会让他怕三分。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抢走了案卷,他拿的恰好是发现李顺德是替身之前的记录。“这是无用的假证,不必再看。”他话里有话。

张少聪则辩解,“此言不妥,我们虽确定李顺德是郭明达替身,但没肯定他是何日与郭明达交换。我们刑部主要就是查案,就算您是刑部郎中,也无权否定证据。”

于晔说:“案件已经证据确凿,刑部会保留它,但不会采纳。”

出乎意料!张少聪从未想到他会在没有证据与证词的情况下说出案件告终的话。这件案子终究会成为已经结案且日后束之高阁的未破之案,但掏心窝子地说句,他从来不愿来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那既是他们的无能,又表示会有冤情与隐情。

“可是……”张少聪极力争辩。

程光允却在后面说:“张主事,程某有话问你。”

于晔打官腔,“卑职请程阁老挪步到东房,张主事,请吧。”

他的目光好像在威胁他,不,或者说是在告诫他不要说出任何不当的事情。

程光允并未参与到查案的过程中,从头到尾也就到大理寺走了个过场,甚至连腐败的李顺德的尸身,也没多看两眼。张少聪搞不清楚他为了什么而督办,与其说推鞫,倒不如说是挂名,让外人开起来好看,实际上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张主事,张主事。”

张少聪刚刚走神了,目光向前看去,正好被程光允捕捉到。

张少聪结结巴巴地说:“卑职在。”

于晔冷冷地道:“主事,留神。”

他心头颤栗,快被于晔吓出毛病了。“卑职走神了,请阁老不要责怪。”

程光允抚摸胡须,“无妨,但得说明了,张主事,我的话你要一五一十地回答。”

“卑职一定如实回答。”张少聪说。

程光允第一句便是:“主事有到大理寺审问过狱丞吗?”

“狱丞说郭明达下狱第三天的夜里就被人替走了。但随即就改了话,说他记不清了,后来任我们如何审,狱丞和狱卒的口供都对不上。”

这也是张少聪最为气愤的一点,就算动刑也没能撬开嘴,完全就是刻意隐瞒实情。

程光允问:“那么后来你们如何处置的?”

张少聪毫不犹豫地说:“是以矛盾做结,出于严谨考虑,保留了他们的证词。”

程光允说:“你们是否查出郭明达与李顺德之间的联系?”

张少聪偷瞟了眼于晔,他没敢当着程光允的面打颜色给他,但他知道,自己要和盘托出。

“根据李家人的口供,李家系郭家家奴,李家没能按时交钱孝敬郭家,所以李顺德上京寻门路。”

程光允问:“只是这样?”

“搜查了临汾李家,里面如雪洞般干干净净。”张少聪说。

程光允又说:“那么有没有关于李家人的事?譬如铸铁。”

“李家世代为奴仆,合族靠的是壮丁气力,未曾听过有铁匠。”张少聪说。

程光允又问:“那李家人回临汾了?”

他说:“现还羁押在万年县衙。”

“哦?为什么不在刑部?”

张少聪说:“关押他们非刑部所能。卑职派钱令史带他们去县衙。”

程光允右手握紧,“嗯。该案涉及的门下侍郎郭显与户部侍郎卢遐,可有证据表明他们与本案的牵系?”

牵系这个词用得极为微妙,张少聪不禁斟酌他话的意思。但他受制于于晔,有些话还得顾及刑部郎中。

张少聪说:“毫无干系。”

于晔带着斥责地道:“张主事,你可要实话实说。”

程光允重申:“门下侍郎郭显、户部侍郎卢遐与金部郎中吴元忠,他们三人与本案有无牵系?”

张少聪说:“金部郎中吴元忠贿赂大理正和大理丞是真,但并没有证据表明卢遐和郭显对案情的影响。”

“原来如此,那么你认为他们是否是涉案人员?”

张少聪背后出了冷汗,“卑职不清楚,因为从没有证据指向他们。”

于晔说:“张主事,你能肯定你的这番话是真切的吗?”

张少聪头皮发麻,就差浑身打颤了。“卑职句句属实。”

程光允接着问:“听说,大理正莫超让你派人搜罗崔亮宅子里的文书,那么你们发现了什么?”

张少聪无意中咬了舌头,痛得他差点挤出眼泪。“只是崔亮和官员们来往的书信,已交由刑部保存了。”

那些文书有的还被莫超顺走了,他也只能编谎话瞒过程光允,希望上头不要彻查。

“是吗?”

张少聪还是坚持地说:“是。”

程光允哼了声,眉头霎时皱起,“张主事,你这官做得是越来越回去了。”

张少聪头脑发懵,强咽口水,“卑职笨拙,阁老请息怒。”

程光允压着怒气,“你倒是会说话,你笨拙,还有几个聪明的啊?是,案子里出不少力,刑部也的确少不了你这位主事,可是我的眼睛里,可揉不进沙子。别在底下鬼鬼祟祟,到时候牵累了我。”

于晔亦说:“程阁老,是卑职管教不严,您请息怒。”他又拼命向他打眼色,“还不快向阁老。”

“卑、卑职……卑职有罪,卑职不该在程阁老面前唐突。”他也染上了结巴,磕磕绊绊地说完句话,结果是费力不讨好。

程光允默默盯着他,许久才说:“论理,你的立功的人,可该说不该说,原不该你想的。一切照实了说,总不会错的。”

于晔忙附和道:“主事,阁老都这么说了,以后多学着点。”

一切照实说,里面的意思那可深着。既可句句实话,也可比这真相来,里面带着点弄虚作假。

张少聪深深低头,诚恳地说:“卑职一定谨遵教诲。”

这话里掺杂的感情太多,他不愿去想,更不愿深究里面的实情。他的表情也许很僵硬,可在白天里又是自然而和善的,一如既往地,仿佛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