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明达(下)

半生凝眸
达(下) 2020-11-03 达(下)

张少聪紧张得连声都发不出,他似乎被这个老头看得清清楚楚。

程光允说:“张主事,我的话就说到这,你好自为之吧。”

他拂袖而去,不给他一点颜面。

张少聪都不知道该如何去说,只得无奈拍拍袖子上的灰。

现在他可真是仰人鼻息,办案竟然还得靠个外行人。他朝于晔看去,自家上司可一点都不给他好脸色。

于晔愤然道:“你刚在程阁老面前说的是什么话?”

“如你所言,如你所见,实话实说了啊。”张少聪也算真的是瞪眼睛说瞎话,他也不管于晔的脸色好不好看,只想出去散散心,刚刚真是憋屈死了。

于晔说:“好啊,如今你连我都顶撞,长进不少啊。”

“刑部郎中,久违了。”

裴纪的到访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其实张少聪和他并没见过几次,只因他是裴舍人的兄长,又身居高位才记忆深刻。

他本以为见裴绪就觉得差距大,其实见裴纪感觉差距更大,他三十多便是一高官官,仅在宰相刘闰之下。

于晔忙收敛,作揖道:“卑职拜见少监。”

裴纪笑道:“不必多礼,我只是来找张主事有些事。”刚送走了镇山太岁,又来了个他省上司。“刚刚程舍人来了啊。莫非你们惹他生气了?别放在心上,他那个人就是一根筋,有一点不顺的,都得骂骂咧咧,何况是对你们。”

他看起来脾气挺好的,怎么裴绪对他好像是退避三舍,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做的事。

于晔问:“裴少监来刑部是有要事吗?”

他做官近二十年,遇到事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算得上大公无私。

裴纪笑道:“我朝张主事借了点书,本想着看完的,可不巧没空子,所以就特来还书。”

普天下还有秘书省缺的书吗?裴纪的意思分明就是要于晔别多管闲事。他欣然领会,“既然裴少监和张主事还有话说,那么卑职就先走了。”

张少聪则望向裴纪,“少监,请问您借口请郎中走是何意思?”

裴纪说:“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你比我那傻弟弟强多了。”

张少聪一阵恶寒,论哪方面他都没裴绪厉害。“您过誉了。”

“别老您,您什么的。我还是喜欢大家松快点。没有尊卑之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张少聪笑道:“裴少监真真是个随性的人。”

裴纪轻描淡写地说:“官宦老摆架子,最讨人嫌了。话说,你叫什么来的?”

张少聪的名字被问过多次了,可能因他张主事一名深入人心,以至于旁人都淡忘了他的本名。“卑职张少聪,字公慧。”

“聪慧,倒是个好名字。鄙人裴纪,字元衡。以后那些卑职,下官类的话,都是虚的东西罢了,所以不必对我说。”

名中带北辰,有俯仰天地的意思。

他倒是个洒脱男子,难怪人人都觉得裴元衡是宜结交的兰客。

但是张少聪还没搞明白,他究竟因什么事来刑部,整个刑部似乎也没什么值得他这位少监来。

“哦,我倒是该说,听闻你们把郭明达的案子破了?”他的语气里明显有怀疑,或是还有着点焦虑。

张少聪坦言道:“确实如此,这都要多亏了少监暗中相助。”他脱口便是冠冕堂皇的话,自知失言,所以唯恐他恼了。

裴纪并未在意,他担忧的是崔亮案。他说:“你们可发现崔亮的文书?”

张少聪料到他会问,“确有其事,不过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的信札和公文。”

裴纪眉轻挑,“事关重大,务必小心处理。”他扼要地说。

张少聪问:“莫非里面有猫腻?”

裴纪沉默半晌,数次欲开口,可喉咙里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倒不是说事大事小,不过我也说不清楚,事已至此,该到此为止了。”他的话轻快,周密,一点空子都不给他钻。

张少聪猜他定知内幕,可受制于某人某事,不得向人诉说。他择个其他的话,“韩大都督进京来头位拜见的就是裴兄了,想必你们从前是至亲好友。”

他把少监该成了裴兄,拉近了关系,也合了他的脾气,实为一举两得。

“韩馥啊,他是我以前的兄弟,可是后来被派到外地,杳无音讯了。”裴纪的语气舒缓许多,好比在谈家常事。

“听闻大都督以前在都护府做过将军,并且为国立下汗马功劳。”他对韩馥所知甚少,也就晓得他曾经为边地效力。

裴纪眼翻,“与其说是效力,倒不如说是做苦工。好端端被排挤到边关,怕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耻辱。不过好在,他娶了我大齐的公主,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对自己的好友半是调侃半是惋惜,韩馥虽不是他叔叔那般的旷世奇才,但也称得上才华横溢。可周末时他与人争势败北后,被排揎到了千里外。那时他写给裴纪的信里清一色的诉苦,成日里苦啊,累啊,行军的时候恨不得能生吞了野草。裴纪除了安慰,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每月都给他寄点小玩意儿让他消遣消遣就够了。

韩馥呢,他运气好就好在早早成了今上妹妹的夫君,哪怕他们十多年来吵的吵,骂的骂,打的打,如今也皆学乖安分了。

张少聪不知道该如何接他的话,总不能说韩馥哪都不好吧。没想到裴纪竟说:“你别看他一阔绰纨绔,那经历的事多了去,自然他立的功也足以让他当上大都督。虽说他有点小心思,但人不坏。从前长安最爱帮忙的人就是他了,你要是找他帮忙,可比找我好多了。”

张少聪更是无言以对,那大都督再怎么样也是位居二品,地位甚至略高于当朝宰辅。他连绯服都没穿上,何以与紫袍相列啊。

“裴兄亦是好人,我还要多谢裴兄帮助呢。”张少聪温和地笑道。

裴纪摆摆手,若无其事地说:“公慧想多了,裴某只是疼惜舍弟罢了。舍弟年少,我唯恐他误入歧途,跌跟头。”

原来正因为怕裴绪来,所以他才会帮那么多。张少聪仍说:“不论如何,少监和舍人都帮了我们太多,感激不尽。”

裴纪则言:“对我来说倒是小事,也出于一点私心吧。毕竟当年受过郝侍郎的恩惠,看他遇到麻烦才帮忙的。你可不要对他说,否则他可会嚼舌头了。”

郝敬宣宽仁里有严苛,严苛里面竟还会有唠叨。别看郝侍郎是个省事人,那是没见过他用三寸不烂之舌说倒人。一个不仔细被他磨叽半天,谁的耳朵也受不住。

张少聪淡然视之,“裴兄是响快人。”

他刚问及崔亮,听莫超说崔亮与郭显之间还有着微妙的关系。难道他是问门下侍郎郭显吗?

裴纪说:“你说笑了,我的确拿书来,不过不是还书,而是借书。”他手里拿的是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原来里面装的是书。

“什么书啊?”

张少聪搞不明白了,他到底要来干嘛?

裴纪笑道:“我领著作局,正在修撰周书,所以我想给你看看。”

修史是要事,内容都是经多人之手才定下来的。他个小吏,看这种东西,怕会遭人非议。

“裴兄,这怕不妥吧,按理得由宰相审过才能……”

“不用不用,这是我让人抄录的,不过挺可惜,原本该是有的,却被人改了又改,这些就只好作废了。”

裴纪是秘书少监自然也会参与监修国史,可他妄拿了周书给旁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少聪忙说:“卑职受用不起。”

他却当做没事地说:“无非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秘书省的书籍几十万卷终归是有的,每年都有编数十本书,我还怕动它吗?”

张少聪却是烦恼不已,他接与不接,似乎都是错的,那么还是接吧。“谢谢。”

“你多看看,以前人的事情可比故事好听多了。”裴纪逍遥地说。

张少聪觉得他话里话外都指向了谋反,“裴兄可知道当年的事吗?”

“我实话实说,我算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过现在我也不打算知道了,因为事多繁杂,你终不该问已作古的事。”

他语气平和,话却冷得瘆人。

张少聪点点头,“裴兄的告诫,我明白了。”

裴纪又说:“我还该说件事。”

张少聪瞳孔一紧,“难道说?”

“那日我在大理寺撞见门下侍郎郭显,看他把大理寺诸官骂了个遍。估计是对其弟案件的不满吧。”他说。

郭显的举动的确可疑,可说到底,他还是没做出明显越格的事,即便以他越权为名参劾他,也撼动不了他半分。

“郭侍郎他……”

裴纪又添油加醋地说:“等韩馥去了就更有意思了。”

这和韩馥又有什么关系?张少聪被他绕的快懵了。

“瞧我这笨嘴拙舌的,偏拣那些烂事说。等你把案卷看仔细了,兴许这事也快了了。”裴纪揉揉太阳穴,他现在有些头晕目眩。

张少聪见他举动有异样,便说:“裴兄,你这是……”

他忽地捂住头,强说:“我还没事。”

张少聪忙派人把他送回去,看来他的病一如传言般严重。

裴纪:裴绪这傻子恋爱脑!

裴绪:……

裴纪:要不是我弟弟,你能有今天吗?

裴绪:友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