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颐年(中)

半生凝眸
年(中) 2020-11-03 年(中)

“那后来,你们说了什么悄悄话?”

裴纪对这些事情十分感兴趣,所以着急听下文。

“然后呢,让我想想。”裴绪心不在焉,他仰望天上的流云,可惜人总不能如岫云般自在。

尽管索贿案的风声被刻意压下去了,但是猜忌却长久地留存在人们的心中。事情虽与韩馥是八竿子打不着,却是令他陷入了从没有过的低糜。

韩馥是京里闻名的逍遥公子,暇时与妻、媵人玩笑,他还最喜箜篌之音,并养了位唤名梨棠的优伶,时常请她以曲助兴。他曾多此当着正室的面,大加赞扬她的箜篌美妙绝伦,尤其是总盯着拨弦素手,引得那位尊贵的公主大发醋意,甚至有次直接驳了他的面子。

然而庸人亦有风雅的那天,韩馥招架不住主上的多疑,选择了退而求其次,自洛阳事发后,便躲藏在怡园里,终日以诗酒作伴。

初认识韩馥,他以为他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没想到他所知所学比先生还强不少,甚至把那老先生气得掷书不教了。幸好韩公不让他随便进书房,否则他的学业恐怕就被则轻佻浪子毁掉了。

“上命重臣入内,特问了洛阳索贿一事。我本是被姑父邀去品鉴画作,谁料想这一来我反倒跟在大臣屁股后面商议事情了。估计是因我在侧,那些人也不好直接说我家的事,所以只提了主犯。但字里行间无不含沙射影,矛头对准了我。”

与韩馥朝夕相处的这段日子,已让裴绪深深体会到了韩即是寒,权贵再怎么强盛,也要服从于天子。

他把下人支走,就是为了和他谈些不能见天日的话。

裴绪一直注视着他,他的容色大变,几近惨白之相,比起这个更令他无奈与惋惜的就是可能会与他视之如亲的姑父分道扬镳,以尽臣子本分。裴绪不知安慰的法子,所以只生硬地问:“圣人有问你什么吗?”

“他提到了与我同族的刺史韩静,也就是我族伯父的儿子,算是我的族兄,那都是远到不能再远的亲戚了,要不是因他爹少时养在我家,所以一直有来往。没想到他竟做出那种事,真是造孽啊。”

韩馥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也是不想摊上烂事,一旦被人连累,就翻脸不认人。不过大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时不分彼此。

裴绪说:“刺史进京了?”

“倒没有,但这事和他地界上的人有关,失职之罪是有了,圣人追查下去,甭管瞒不瞒的事情都得抖露出来。”

韩家到了韩馥这辈,根基深厚,无需多拼搏,就能名列朝堂,但家业大,人口少,外人以为的大族,其实仅仅百十口人。真正在位者也就那么几个人,而韩馥呢远离朝堂,从不涉入政务。就是他那望族正妻,也奈何不了他。

裴绪尚不知轻重,脱口便说:“原是这样,那倒是好办。”

“你倒是说说。”

他当时便笃定圣人不会责罚,只要刺史肯请罪。但或许是年轻气盛,他的提议在韩馥那里只得到一沉默。

“圣意难测。”韩馥罕见地喟叹,他既没如往常那般驳斥他,又没像在学堂念书时嘉许他。彼时的情形乍露凄然。

这看起来不像是告别,而是诀别。

韩馥捏着明目穴,又蹙额道:“本想十里长亭送你离开的,谁想到全被这烂摊子毁了。”

裴绪失笑道:“哪用得着十里长亭,就是搬离左不过是在其他的坊里找个去处,到时候拜见公子那还不是随脚就到了。”

云淡风轻,信步闲庭,这才是韩馥。他追求的是潇洒人生,崇尚人生得意须尽欢。

韩馥的面容俊秀,有着同他父兄相似的容貌。蝉衫麟带承露囊,百八真珠玉蹀躞。好个光彩精华的男子,好个王孙公子。

轻烟袅袅,懿懿芳芳,裴绪欠身闻那香薰,神思飘逸。那香名百和香,本是浓郁的除秽之香,但分量少,所以突显了其淡雅。

整个韩府不是清雅之地,但是个享受的地方。

“日后你为官做宰了,说不定也会像我叔叔那般繁忙吧。我可不想你成天埋头于公文案牍里,那都熬成了老人了。”

韩馥一语成谶,这与他今日一模一样。

裴绪觉得他是个活得很透彻的老狐狸,从不糊涂的明白人。他的脾性更像是祖父而不是中正的父亲和英迈的叔叔,完全是大隐隐于朝的气魄。

他幽幽地叹了声,他在学堂里也是累得不成样子。“是啊。”

韩馥笑道:“离开这吧,你该走得更远。”

“你还是第一次劝我走。”裴绪会心笑道。

“养在花团锦簇之地,只会埋没了你。这是个荒凉且萧条的地方,而且太陈腐了些。你该见识大千世界。”

韩馥活得明白,可他并不想改变,他始终都是以贵胄自居,举手投足间尽显公子秉性。

“我看,我不如再多留几天,有太多话没说了。”

裴绪将韩馥没说出口的话,代他说出了。

“都好,都好。不妨待到我叔叔回来。”

晋国公韩瑄奉命巡视,不知何日方归。韩馥话里满带挽留,也是给足了他面子。

“所以你才又留了一个多月,真是妙啊。”裴纪要是在屋里,肯定是拍案叫绝。这也不是没理由的,因当年他接他,却多等了个把月,到后来爹也不过问了,只当是他心已飞了。

裴绪面露赧色,“没,原不是这样,我本就想与韩公当面道别的。所以迟了些时日。”

“莫非你们在一起喝了一个月的酒?”

裴纪深知裴绪身上的毛病是谁带出来的,所以迫近鄙夷。

“这倒没有,”

裴绪接着回忆往事,那些记忆琐碎不已,想想便稍显冗杂。

“那你继续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啊,我还不如回去看公文呢。”他大哥热衷于搜罗各种小道消息,但他呢可是个喜欢把秘密藏在心里的人。“你也别站在风口里了,身子骨还没养好就出来晃荡,也不怕再卧病?”

裴纪哑口无言,盯着他从自己身边溜了。

微风扫过,凋零数片枯叶。

韩瑄兖州之行后,没还长安而是直奔洛阳看望休养在那的大姊。他有两个姊妹,一个是皇后,一个是王妃。在洛阳休养的正是他的姊姊齐王妃韩嬅。

裴绪只得等他回来作别,以免失了礼数。

这一月韩馥家闹了好大一出戏,他私养了个家姬,被妻揪住了小辫子。出身望族的赵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哭得肝肠寸断,极言他的薄情与浪荡。所以他被纠缠不清的家务事搞得左右为难,加之大朝会迫近,又有无数准备。韩馥分身乏术,未曾和他把酒吟风。

而裴绪过得颇安稳,他苦读下总算令师傅宗元改观。那老头老自居当世名士,难听点说就是眼高于顶,能被他瞧上的寥寥无几。纵使他对其的严苛大有埋怨,他也感激他的教导。

这些往事过于平白,他想都不愿想。

但若不是这一月,他亦不会遇见玉奴。

他们年岁相差甚大,但玉奴小时候玉雪可爱。他只用这四个字形容即可了,还有太多的记忆以前没能来得及细想。

他见到菀昭的那天,是个娇艳的午后。从何处说娇艳呢?他想是因花开盛景,每每动人。奶母带着玉奴,她身着件蜜合色的小衫,手里还捧着个略大的荷包。大约是奶母解下自己贴身之物,暂借她玩的。

怡园女眷不少,但大多是丫鬟仆妇,夫人、姑娘都不大可能见到。裴绪在怡园五年见过晋国公夫人姜氏的次数掰着手指都能算出来。至于未出阁的丫头那压根不能相见。

可那天例外,或许是丫头想在那玩水,央求妈妈带她去玩。

裴绪细细回忆,总有相似之处。时隔多年,玉奴有相似,亦有改变。

都是在怡园偶遇,可是今不比夕,故人重逢总是暗生感慨。

那时的玉奴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并非如今愁结心间的温柔少女。他喜欢明眸皓齿的女孩子,正因如此才难以忘记。他的目光掠向后面跟着的老妈子、还有急忙跟随着的小丫头。那都和玉奴不同,其实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同,或许那些人身上没有她的纯洁与天真。

裴绪不能上前,所以躲在树后看着。

少女玉奴玉容娇美,却像是受惊的猫,见到他虽不惊讶,但处处躲着他。直到后来熟识了才觉得亲近些。而小时候的她,估计是发觉有人藏到树后,好奇又欣喜地朝那看了又看,直到老妈子不耐烦了,“丫头,我们快回去吧,再玩小心老夫人骂你。”

小丫头才不怕这些唬人的话,“我偏要看看,金妈妈别拦着。”

她小跑到榕树后,“这位哥哥躲在这是为什么?”

裴绪诧异,刚想出言解释,却见那位金奶娘见状,如临大敌,马上把她揽入怀中,“别管其他的人,丫头,我们快家去吧。”

丫头的声甜软,“不嘛,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