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神怡(下)

半生凝眸
怡(下) 2020-11-03 怡(下)

“你这人太怪了。”

居然还说他是乖小孩!这人可真是太奇怪了。

而且让他绕了整整一大圈,从衡园到怡园再到皇宫,这回又来了怡园。没个目的,也没个去处。

裴绪质问他:“喂,你到底要咋地?”

“别闹火啊,不过你家里人为了什么把你丢到怡园啊?”

裴绪一想这个就觉得烦闷!

自家大哥压根不管自己,见了一面就句:“我送你去韩府。”然后就没了,甚至还将他扔到韩馥手里面,自生自灭了。这趟来不但没见到爹娘,而且连自己的小窝都没来得及见上面。

他只说:“不晓得,应该是遇到事了吧。”

“也许呢?”韩馥没说出口。

“为什么你们大家非要瞒着我,我明明很想知道这一切的缘由。”

先是急匆匆的家书把他召到长安,然后便是要他住到怡园。

“我不知道为什么?”

韩馥起初沉默,后又解释道:“不知道比知道强,也许真相没那么好。”

“你说得对,不该知道的,就不要知道。”

裴绪已经猜到答案了。

他的父亲因罪贬官,后坐罪被流放,他的兄长甚至也因此而受牵连。

韩馥笑道:“我们去见见他吧,他会喜欢你的。”

“你刚刚不是说他有事吗?你变卦比翻书还快啊。”裴绪说。

韩馥解释道:“呵,因为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

“今天是下九,是我妹妹回家探亲的日子,自然不方便了。而且她还带了丫头回来。”他说。

裴绪点点头,“哦。”

“现在应该已经回了。”

韩馥领他到养怡堂,“小子,看清了。这就是养怡堂。”

裴绪还不大识字,勉强能辨认出匾额上的字。再往里一看,里面的陈设胜过刚所见的衡园十倍。

他向后倒退了几步,里面的繁华透着无尽的压抑,每件东西都在诉说着他不属于这里,他浑身上下都在抗拒,抗拒这个可怕的地方。

不或许说这是排斥,他不会融入这里,更不可能长久待在这里。

“怎么还怕了?”

“这里很吓人。”

韩馥哄然大笑,“别逗了,快跟我进去吧。”

裴绪咽下口水,心里直发毛,然而嘴上还说:“嗯。”

“走吧。”

里面有众多仆妇,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韩馥再度装得谨慎,“叔叔,我把他带来了。”

裴绪笨拙地作揖,“拜见晋国公。”

他略抬头看向那个年过半百的晋国公。也许他已衰老,露出疲惫之态,但能从其中窥视他从前的丰神俊朗。那个人和他遇见的人都不同,和皇帝的尊贵,和韩馥的潇洒截然不同,他身上的气质,时至今日他也无法形容,或许该称之为敦厚,但更多的还有气魄。

他的名字叫韩瑄,这真是个高贵的名字。韩霈为自己儿子起的名字有:璂、瑾、璋、瑄,皆是玉之名。

从名字上就能觉得深深的隔阂,这是家境的差距,更是教养的天差地别。

旁边的年轻妇人先开口道:“快起来吧。”

裴绪后来才知道,这位夫人便是韩瑄的女儿,亦是玉奴的娘。

玉奴的模样里有几分她的影子,皆是那般温婉。裴绪只看一次便难以忘怀。

韩瑄向他招招手,“过来,小郎。”

裴绪朝韩馥看了一眼,再走到他身边。

韩瑄慈爱地说:“你和我的外甥长得可真像。”

他心里一酸,可惜他的外甥早不在人世了。或许他能从他身上找到太子的模样,但是他终究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他只能不言不语,生怕增加他的痛苦。

韩瑄笑道:“来这住段日子吧,怡园是个好地方。”

裴绪腼腆地说:“谢谢。”

他在这度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的启蒙就从这里开始,这是他梦的开始。

裴绪每当回忆那段美好的岁月,就会快活的做场白日梦。

“喂!你杵在这是干嘛?”

裴纪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裴纪一眼看穿他。“哦,我倒是很想听听,你那段美好的时光过得如何?”

他说:“挺好的。”

“嗯,说来听听,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凑过来,要听个精彩的故事。

“啊,那我讲了。”

怡园很美,花木葱茏,一草一木皆是有生气有灵气的。

虽然没有同龄的孩子陪伴他,但能随时和“轻佻”公子韩馥一同玩笑,也不失为一种欢乐。当然,陪伴他的更多是跟了他许多年的奶奶,他是她带大的。

“小郎,还不睡啊?”

“我要再看会书,反正明天就能多睡会了。”

奶奶一切如旧,为他收拾着床铺。“那记得早点歇息吧。”她好像还忘了叮嘱:“别贪凉,早点睡。”

到了放假的日子,裴绪就会赖床,而不巧的是韩馥总会在这时候上门。

韩馥掀开被子,“小子,我听说你功课做得不错嘛,那我来考考你,《文选》里的话。”

他赶忙蒙头,“我不会,我不会。”

韩馥赶紧扯开被褥,“小心闷死了。”

裴绪顶着头晕目眩,“我知道了,你为什么总拦着我睡懒觉。”

“嗐,我这是疼你好不,傻小子。你知不知道,以前我们念书的时候,奶奶看我们赖床恨不得上鞭子打我们。”韩馥坏笑道。

裴绪缩到被窝里,“鞭打,啊——”

“吓唬你啦,不过你身边只有个老奶奶看着你,你不怕吗?”

裴绪露出个头,“奶奶跟我许多年了,我们一刻也分不开。”

“别让我发笑了,你早晚会脱开她的,乳母罢了。”韩馥坐下,拍他玩。

只要有人说她,他就会赌气道:“可她算是我妈啊,我离不开她。”

韩馥却说:“她已经走了。你不知道?”

“你,你说什么?”裴绪跳起来,扯着他的脖领子,“她去哪了?”

韩馥面不改色地说:“她家里人病了,所以回家了。”

“我要见她。”

孩子爱护他的母亲,可是怡园里并没有人将这些放在眼里。他飞奔到道上,满街车马络绎不绝,可唯独不见奶奶的踪影。甚至她连个牵念都没给他留下。

韩馥却说:“傻瓜,她会回来的。”

“可我觉得未必,你们都在骗我。”裴绪说。

“也许没必要欺骗,但这样会使你更好受点。”

裴绪点点头,“在这里,似乎并不能说真话啊。”

“也对啊。”韩馥把衣服套到他脑袋上,“穿好衣服,我们到外边走走。”

他还沉浸于奶母消失的失落中,就被迫换上了韩馥给的那又宽又肥的衣裳。“什么嘛,根本就不合身。”

韩馥没理他,直接朝前面走去。“我们要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裴绪瞥他,明明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不过是跑到的某个角落罢了。事实上,他想的还有点多了,以那家伙的性格根本就不可能走那么多路,而是挑了个极近的地方。

他天性就是贵公子,并且是百里挑一的懒惰纨绔子弟,不知道这次又往哪里逍遥了。

“就是这了。”

水榭?他没搞错吧?

裴绪张望着,这附近好像也没特别的地方。

这水榭普普通通,不过是略显精巧的地方,然而这也说明不了他来这的原因。

“到里面坐坐?”

“哦。”

裴绪住在怡园几个月,从不来这里,一来这里离他住的地方太远,二来这里也人少僻静,来到这里就会觉得心里发毛。

“你来这干什么?”

“当然是吃酒啊。”

整了半天,他把他拐走,就是为了能偷喝半天酒。“喂喂!你喝酒为什么要拉我出来,我可没空陪你。我还要背书啊!”裴绪昨天被那个笑眯眯的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要是他明天再背不出的话,估计板子就得挨几十下。

“小子,要学会欣赏美景啊。”

“欣赏美景、欣赏美景,我看着都差不多啊。”

“静下心来吧,这里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裴绪坐立不安,他还急着回去呢。另外他真的特别困,点点头就能睡着了那种。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天又闷热,一阵小风压根缓解不了此刻的燥热,焦躁,烦闷此刻全上来了。

“喂!你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啊?”

“年轻人,血气方刚啊。”

他好像是刻意磨他的性子,以至于他现在动也不是,静也不是。

韩馥笑吟吟地说:“毛毛躁躁的,又没人要吃了你。”

他看韩馥怎么都不顺眼,分明就是仗着自己公子哥的身份横行霸道,欺压他这个寄宿的小孩罢了。裴绪眉毛挤到一块,恨不得将这个家伙的酒都丢到河里。

“你往那边看看。”

结成水面的莲蓬,这时节莲花还未到开的时候,所以水面全是碧色。莲叶缝隙中隐约可见红鲤游动。

“是不是觉得有趣点了。”

裴绪无奈地说:“没有。”

韩馥白眼,“你真不懂得欣赏。看来我该找个明白点的人看风景了。”

这是什么话?他还不想陪他呢。

裴绪觉得他实在无聊,抽身欲去。

“想到哪去啊?傻小子,人活一口气那可不行。要是你有天气消了,就没那个冲劲了。这人活一世,要得就是逍遥自在。而什么人能到自在的境地呢?那就是心无束缚,且能不逾越世间的规矩。”

裴绪当时只觉得他是照搬书上的东西,所以略听听就过去了。

“哦。”

韩馥瞧他是个听不懂话的傻小子,于是说:“你这是什么表情啊,怪小子?”

都过了好久了,他还是保持着这个称呼,裴绪简直拿他没办法了。所以赌气不理他了。

韩馥转而迷蒙,他是不懂小儿心思的。

“我就说那么几句,小孩家,为什么要置气啊?”

“啊,我觉得你很烦啊!”裴绪低沉地说。

韩馥没恼火反而怔了怔后哈哈大笑,“真是傻小子,连开玩笑也会当真啊。看来小儿家家只能哄哄,不能耍啊。跟你说啊,凡事太较真了,物极必反。所谓慧极必伤,小心被自己的头脑反噬啊。”

裴绪吓了一跳,他竟弄些吓人的幺蛾子,搞得他没法专心学习。他瑟瑟地说:“你被吓唬人行吗?”

“我喜欢这里,是因为,这是韩家最干净、最清静的地方。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这个地方了。韩氏的利欲浸染着每个角落,除了这个地方。”

“为什么除了这里,难道这以前不被人重视?”

韩馥又是番大笑,“傻瓜,真是傻瓜。这里是我小的时候跟我弟弟玩的地方,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这里比那些糟老头子待过的地方好了不少。而且,这里有许多回忆,是与家人的回忆。”

裴绪忘不了他那时的神情,专注的、迷离的、以及一点点欢喜。哪怕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但那些美好的回忆永远也不会消失。

“傻瓜,你有在听吗?”

“有啊。”

“我们钓鱼吧,上次都约好了。”

咦,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他钓鱼的?

裴绪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看在他还算安分,就勉为其难地陪这个长不大的公子钓鱼了。

韩馥扬竿垂钓,“但愿这回能钓上一条肥点的大鱼,我有好长时间没有吃到大鲤鱼了。”

这还真是个烂俗的公子,裴绪当时尴尬不已。

“那咋俩比啊,谁钓的多,谁就赢。”

“小子,论钓鱼,你还差得远呢。”

结果是,他俩在这个单调的地方比了整个午后。而更神奇的是,他们竟然一条鱼也没有钓到,一般人可能以为两个人心都不静吧。真实是两个人钓了一会儿,便睡着了,且都是握着钓竿和撑船般入梦。

黄昏时分,两人才被凉风吹醒了。

“哎呀,睡得脖子难受。”

“不过,好像一条鱼也没钓到。”

韩馥扭了扭脖子,说:“管他呢,过得舒畅就行了。”

“那就算平手了。”

“对啊,哦,我们去吃饭吧。”

裴绪望着温暖的夕阳,或许寄人篱下的生活也不是那么难过。夹杂着湖水的凉丝丝的风中,他有一点感受到了,这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怡园是名利沾染的地方,但并非肮脏的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