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旧痕(下)

半生凝眸
痕(下) 2020-11-03 痕(下)

裴纪简单地说:“别太清高了。自视清高的下场,我想你也知道。”

“就算是崔亮,他也不曾清高。可惜我不会,也学不会。”

裴绪只想做个顺风顺水的太平官,并不想参与那些明争暗斗,更不想被人摆布。可惜事实就是他被耍了一通,还险些连累人。他可悲地叹道:“明路,明路在哪呢?”

“我也不知道,或许能安稳地度日就是明路吧。”

世情薄,可是要想尝尽人情淡薄也是难的。这条路或许很难,但不是没有出路。

裴纪感慨后就说:“你又来问我,可这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答上来。”

他向来自信自己是长安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但碰到棘手的事情,也不是小道消息能全了解的。

“那你快说啊,我还急着呢。”

裴绪虽不帮杨素,但怕他不小心掉到阴沟里。

裴纪斟酌道:“嗯,照目前看来,好像没什么,不过有时该提防不会提防的人。”

裴绪斟酌着,“不会提防的人?”

“我猜不到这个人,他会是谁呢?”他暗暗忖着。

裴纪在人间是非上看得透彻,但此刻他却静默了,凡事只能指点,而不能处处提醒。

“大哥,那你说郭明达会是被谁杀的呢?”

裴纪摇摇头,“你怎么不问问李顺德是被谁杀的呢?”

“李顺德?照目前看来应该是被郭显迫害的。”

裴绪向郝敬宣打听了一切,暂时推断出郭显要挟大理正和大理丞以及那些主簿、狱卒,将替死鬼弄进了牢房。如果是这样郭显的目的就很明显了,为了救他们老郭家的人。

裴纪喝口酒,“会不会有些顺利过头了。”

他没那个感觉,但他觉得郭显的举动有些太出人意料了。郭明达出事的时候立刻搭救,但等自己大祸临头的时候却没动作,甚至很平静,就像不是他做的似的。

“有点。郭显,他完全没有任何举动。”裴绪回想起来,还觉得里面有些古怪。

裴纪说:“眼下我们知道的证据,都是拼凑起来的,不完整的,甚至这里面还有主观臆断的东西。”

亏得他没有去查案,否则现在定是陷入重重谜团中了。在这样暗藏凶险的地方,每走一步都是博弈。

裴纪又说:“莫超说李和娘身上还有秘密,你猜会是什么秘密?”

“李和娘是李顺德的妹妹,但李顺德投奔和娘后不出几天就被带到了大理寺的牢狱里。当中值得商榷。”裴绪说。

裴纪笑吟吟地说:“这就对了。”

“可照叶滨所说,他似乎是认识李和娘,就连张主事都这么说。这里面似乎蹊跷大啊。”

叶滨的口供里指的那个女人约莫是李和娘,这是裴绪瞎猜的,不能当真。

“事太多了。她身上的疑点重重,头一遭就该盘问她。可惜人被带到了御史大夫宋文远那,要想盘问,怕是难喽。”

听这口气,好像裴纪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莫非这命令是太子所下,那他为什么半路给刑部设这个槛啊?”

裴纪把玩着手里的两颗玉球,但他玩的不好,时断时续。

“不知道,几年的交情尚且不足以了解个人,更何况他是宫里的太子。面对的是四海臣妾,要的是八面玲珑,生得要有颗比干的心。我等凡人还是不要揣测他的心思了。这世界上最难琢磨的就是人心了。倒不如不琢磨,兴许他更欢喜呢。”

裴绪没懂他的意思,他只是沉默了。

他喝口小酒,“你有没有想过,太子明明很渴望这件案子解决,却还是拖了几个月,拖到现在,甚至丝毫没有惩治这些犯事官员的意思。”

裴绪继续猜,“他在给他们机会?”

“也许吧,我猜猜看,或许跟当年的事情还有那么丁点关系。其实当年的事情我也略知晓点。”裴纪抿了口酒。

他犹疑地道:“当年的事情,当年的事情,我们过得不易啊。”

“这嘛要从泽王说起。泽王当今圣上的嫡长子,新帝登基后会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但他的运气似乎还差那么一截,在圣上登基之前就一病呜呼了。而且还是因为他手下叛变,而引起的郁结难舒。人人都说他死于心病,可到底死于什么,至今没人说得清。”

裴纪讲他的故事时似乎是在调侃当年的事情,而非感慨或者叹息。

咕嘟咕嘟几杯小酒下肚,他接着慢条斯理地讲:“但我知道的,跟他们知道的还有些出入。

在大周末年,内忧与外患并发,今上帅兵平定四处的叛乱,途中为了锻炼儿子,遣他们到各地平叛。

但就是这样,有人冲在前面,也有人不甘落后。

泽王拱卫并州之地,这是赵家的家乡亦是他们的基石,正因如此,泽王一时掌握了大权。

与他平分秋色的燕王赵祺看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劳被他夺取光泽,于是策划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这么说是燕王做的了?难怪燕王赵祺一直不得圣人欢心,焉知不是素日里用力太过,没个度。”

裴纪吞了饼,“那个计划与崔亮有着莫大的关系。时任并州刺史的崔亮是泽王的心腹宠臣,因其屡次识破阴谋诡计而遭燕王一干人等忌惮,除掉他自然是上上策。可至于怎么除去,这又是一个难题了。燕王素与郭氏交好,他找了郭显,密谋除去崔亮。郭明达、郭宝义之所以在本朝广运亨通,也有燕王庇佑的关系。郭显给燕王出了一条毒计。”

他讲到兴头上的时候,被裴绪打断,“等等,郭显怎么会那么轻易地去帮燕王?他们之间好像并非兰交。”

“郭显是郭家的主心骨,亦是老太后的族弟。燕王自小长在郭太后身边,与郭氏的族人亦是十分熟识。他们的交情颇深,又同时痛恶王家支持的泽王。”

裴绪问:“王家和郭家好像没过节吧。”

“也许吧,三四辈子的事了,我也说不明白。但从王皇后和郭太后不和这点上看,两家估计好不到哪去。”

内帷之事,外臣怎能轻易得知,他说的这些裴绪都不谙真相。

裴纪接着说:“燕王赵祺与泽王赵凝自幼不和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若非崔亮犯事致使泽王无故被冤枉,他们俩还得斗下去,直到现在,乃至以后。郭显为赵祺出的那条计谋就是诬陷崔亮谋反,崔亮若去,如同断泽王一臂,定会让泽王元气大伤。”

裴绪说:“诬陷谋反?还真是恶毒啊。”

“这个时候郭宝义、郭明达、卢遐这三个人就派上用场了。这三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是与朝中肱骨毫无干系的臣子。崔亮素来喜欢与远离朝政的人交集,可他没想到就是这三个人送他进了死门。”

裴绪厌弃卢遐,但却不信这么个人会加害于人。“为什么卢遐也会?”

“人各有志吧,他追随魏王,却不能做到一心为主,总是存有二心。他侍奉魏王如此,如今逢迎王家更是如此。”裴纪略带讽刺道。“卢遐这个人呢,若是不遇见还好,遇见了那可真叫晦气。”

裴绪点点头。

“这条毒计里有个关键,就是得让崔亮信假的消息。要知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假造檄文是不可能的了,那就在他们的密信中做手脚。现在回想起来,我当初在兵部收的那些文书,还心有余悸。”

裴绪不禁发问:“大哥收到了什么?”

“是有关崔亮催问洛阳事态的密函。我只瞄了几眼,便交由了当时兵部侍郎。”

“当时的兵部侍郎,莫非就是郭显?”

裴纪思索道:“嗯,经手的速度很快,几乎没人反应过来那件事的重要性。或者说,压根不想让其他人看见。”

“那这么说,郭显是故意的?他放出风,还假作消息,甚至用当时洛阳骚动来引诱他上钩。”

“兵部派给崔亮的檄文更是模棱两可,里面的东西越过了一般檄文的格式,也正因如此崔亮的案子始终都令人怀疑。今上虽没追究当年的事情,但自那以后暗暗疏远了燕王、郭家这些人。”

“魏王长史卢遐也在内,是不是魏王也受他连累了。”

裴纪点了点头,“或许是吧,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不,或许是做得太对了。”

“你又把话说得那么玄。”

“我记得当时你是赵睿的朋友,你是不是知道些太子的过去?”

裴绪摇摇头,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泄密。“我不知道。”

“算了,我就知道这么多。”他伸个懒腰,“对对错错,是是非非,我难以想象到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更不愿意陪他们玩。我老了,就算是面对再大的惊变,也懒得动了。”

“兄长,你的意思是即将会有一场变动。”

“我不知道,但我很不安。”裴纪锁眉道。

裴绪说:“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说,我们似乎处在大网之下,只要那张网收了口,就再也逃脱不掉了。不论是我,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好像很感伤,裴绪从没见过自家兄长如此叹息过,比人生倦了累了更为悲痛的是无力。“哥哥,你没事吧。”

“没,我只是吃得有点撑,需要活动下。”他起身向园子而去。“陪我走走吧。”

裴绪笑道:“好。”

暇时,裴纪立即变了模样,狡黠地笑道:“爹不管的这段时间你都干了什么蠢事?”

裴绪摇摇头了,“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撒谎!你的答案都写到脸上了。”他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刻不曾离开。

“这,果然还是瞒不住。”

等下,为什么他要主动承认自己干蠢事?裴绪心里贬损自己。

“傻子,还没逼供呢,就先自己主动招了。快说,你干什么事了?”

裴绪还以为他能未卜先知呢,“唉,我什么都没干,就是经常到崇文馆看书。”

裴纪噢了声,点点头,“我说呢,三天两头跑到东宫去干什么,原来是去看书啊。那好,你就背背崇文馆里最为推崇的那句话。”

“这个”

裴绪还真不曾晓得崇文馆的金句。

“你的书就跟你这个人一样靠不住,要不是你躲在我这,肯定早让娘打死了。”

裴绪惊得出了身冷汗,以前被严母罚跪罚抄写,都成了噩梦了。“别,别,你千万别告诉娘,否则我肯定露馅了。”

“就知道你有怕的,快背书吧,爹娘可不是能含糊的人,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诓骗谁啊。也就是我能多帮衬一下。”裴纪哂笑道。

这回倒是好了,坑他的人先叫起坑人的好,裴绪心里乍生怒气。

裴纪笑道:“别挤眉弄眼的,你擅自跑人家园子里,我还没和你一笔一笔算账。你跑到冯家的后院,就不怕被人家收拾吗?你的胆子也忒大了吧,真要是出事,估计你的余生就是缠绵在榻了。”

他忽地想起老爹发的毒誓,真要是他再做蠢事就把他的两条腿打折。因这个,裴绪被吓得不轻。“这还是算了吧。”

裴纪叹道:“怡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若是你真想入赘的话,也换个地方。我看那衡园不错,可惜比怡园老了点,小了点,远了点。”

他顿时闭气,这裴纪整日除了贬损他就没别的乐子可找了。裴纪的名字还是从那衡园取的,衡纪代指宸,岂不是要天天对着他裴纪做事了。裴绪赶紧打消这个可怕的念头。“别了,别了。”

“怡园虽好,非吾等可安居之地。过去的寰坞,后来的衡园,然后是怡园。该作古的都作了古,说不定这些都会湮没于一抔黄土。”裴纪仍是揶揄道。

裴绪却只是笑笑,“消失的东西太多了,人会死,房屋会不在。”

“但你还想回到那里,回到怡园,回到梦开始的地方。那里满载着你的期望,却不是你的归宿。”

他点点头笑道:“那是起源,是开端,让我可以追求无边无际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