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谋夺(下)

半生凝眸
夺(下) 2020-11-03 夺(下)

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

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柔条旦夕劲,绿叶日夜黄。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披轩临前庭,嗷嗷晨雁翔。高志局四海,块然守空堂。壮齿不恒居,岁暮常慨慷。

七月癸丑,正是白露。

张少聪头次到大理寺拜望新任大理少卿莫超,不巧遇上了户部的人。

他们或是一两人,或是两三人,勾肩搭背,彼此偷偷摸摸地再说什么。张少聪整个户部因金部郎中吴元忠案发而倒霉,一提起他就能引起不少的蜚语。

张少聪无暇顾及这群犯事的,大步流星往前走。

却教身后的人叫住了,“来大理寺,先报自报家门。”

他可从未听说在大理寺要自报家门,此人话里多有匪气,估计又是大理寺从哪找来的胥吏吧。

张少聪说:“我是比部郎中张少聪,求见大理少卿莫公。”

他上下打量了下,然后说:“真不巧,少卿正在进白露茶。”

就吃一盏茶,他莫超就不见客,哪有这样给别人吃闭门羹的?张少聪忿忿不平,却说:“张某来大理寺是为了户部案才来,请你不要阻拦。”

小吏揶揄道:“比部郎中也不能不遵这的规矩。”

张少聪还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于是平和地说:“那么我该如何拜见少卿?”

小吏说:“午后再来。”

张少聪这回来,真是懊恼不已,他压根就不该见到这个执拗的小吏。

“不必了,进来吧,张郎中。”莫超在屋里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两个的争执声。所以这碗白露茶,也没心思继续用了。

张少聪作揖道:“莫少卿。”

“虚礼就免了吧。”莫超说。

今日意气风发的莫超不见了踪迹,而是个收敛的、沉默的大理少卿。他留给张少聪的印象又不同了。

“莫少卿有心事?可否向我说一二?”张少聪是个直人,他的话也很直。

莫超说:“今天是白露,路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罢,有些事说不说都一样。”

原来他是思乡情切,张少聪便说:“乡情深厚,少卿不必遮掩。”

莫超却说:“其实也不似君所想那般,不过我个人一点牵念。家父在世时,尝在白露时念左思诗作。“秋风何冽冽,白露为朝霜。”等语。可恨他一生心怀高志而不得志,生前身后有的都是虚名罢了。”

张少聪不知莫将军在世时的情景,但他想那定是一员儒将,是身怀高义的忠志之士。

莫超笑道:“请用茶。”

白露茶品得就是醇厚,人生入秋时,也如茶般熬出了品性。张少聪笑道:“谢谢。”

“听说你高升了,可惜我没有贺礼,也不会道贺词。”莫超说。

张少聪笑道:“莫少卿能指点卑职一二,已是感激不尽,无需再多添置。”

莫超太息,“也对,不必为了门面徒劳一场。”

张少聪觉得今天的莫超就像一大和尚开始讲大道理,可他竟一句也不敢接。

莫超说:“早些年,我在兵部,过得是风生水起。可太过喜欢自己的这副门面,所以被小人捅刀子,才落到大理寺。如今我东山再起,却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或许是经历的多了,人生的冲劲就少了。”他的话里明明还有气力,可是话却悲凉。

张少聪劝他,“莫少卿,你刚迈过少卿这道坎,竟不是那个敢在空宅睡大觉的了。”他虽是笑话他,但却句句归真。

莫超笑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你就不要当真了。快尝尝新进的茶,若是不好,我再教他们煮。”

“请。”他呷了口,“味道醇厚,又无苦涩。上品。”

莫超说:“白露之时,地上升了寒气,为防秋乏,才命人煮的蒙顶茶。蒙茗玉花尽,越瓯荷叶空。锦水有鲜色,蜀山饶芳丛。云根才翦绿,印缝已霏红。”

张少聪忽地调侃道:“莫少卿是在道我吃茶唐突了?该作乞茶诗一篇?”

“罢了罢了,我随口念念,你就多心了,和裴纪那个爱管闲事的是一路人。”

张少聪只见过裴纪一两面,大概知道他是什么人,可如今他一说,倒令他想起另外一桩事。“莫兄与裴兄是老友?”

“是,以前一同在兵部做过差,那时候我还比他大半点,可是也就一时。不过也多亏了他,我才没被大理寺的人收拾死。”莫超骄傲的性子又回来了,这回就连裴纪他也不放心上了。

张少聪忐忑,“这要让旁人知道了,你又会被考功的记过。”

“没事没事,这回他们都不敢不听我的了。”莫超趾高气扬。

张少聪真是白担心他了,还有正事没说。“对了,”

“对了,今儿是白露。你不妨吟几首白露的诗,也好解闷。”

张少聪诧异不已,但还是念道:“白露团甘子,清晨散马蹄。圃开连石树,船渡入江溪。凭几看鱼乐,回鞭急鸟栖。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

“这念诗要声情并茂,你怎么跟小孩读句子一般?”莫超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张少聪摇摇头,“我都没上过几年学,你让我念这个?我实在念不出感情?”

“那你说你最喜欢的诗,你总能说出个调子吧。”莫超怀疑地说。

张少聪说:“白露里,我最喜欢的,大概就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点感情,别像小孩读文章一样。”莫超使劲说。

张少聪思考了下,“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为什么会选择这首诗?莫超实在想不明白,“你这是?这诗比我刚念得那首还难受。”

张少聪说:“大概就是我喜欢吧。哪怕再痛苦,再悲凉,也依旧生生不息。或许就是所说的,打不死的精神。”

莫超说:“那还行。你说吧。”

张少聪怎么觉得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这莫超突然起的怪癖可真教一个难受。“你这是……?”

“没,我最近在钻研如何从人的话里找出问题。像你这种,我完全看不出来啊。”莫超毫无头绪。

“原来你研究的是方法,我还说怎么这么奇怪呢。”张少聪擦掉头上的汗。“你如果想研究,大可以找于郎中,他研究那个都十五、六年了,我的法子也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于晔是刑部一顶一的好手,他侦办的案子很多都是无法破解的,所以迄今为止还无人能超过他,这也是张少聪佩服他的地方。

他能在侦办方法上钻研十数年,而且形成了一套体系,实为创举。

“我说呢,我说你怎么对人的法子都不太一样,原来不是从这个来的,哪天我倒要请他来演示一遍了。”

“大理寺才是高手如云的地方。”

“哪有,那些人只会动用私刑。李顺德的事就是强加了刑,才致使东窗事发。”莫超是不想再出一件动摇大理寺的案子,所以才委托张少聪向于晔求学,这样对刑部,对大理寺都好。

“可以,我改日就向于郎中说与此事。”他欲言又止,可他还是张口说:“我今,”

不巧被他打断了,“你今儿,等等,我猜猜,是为了户部清府库的事吧?那些脏的,丑的,多的,少的,我看都不用查,眼不见心不烦。”

“眼不见为净是好,可是,我们还要交差。”

“我们,难道我大理寺还要蹚浑水?那个邹祢已经闹了一出洋相,还要我们再整出一出,把我也罢官?”莫超说。

莫超刚得来的少卿,他可真的不会放手了,要是再这般模样,他定然会成为第二个邹祢。

张少聪说:“既然如此,莫少卿也就不必再插手户部的事,全交由下面的大理正和大理丞去办,我想这样可以两全其美。”

“我还尚未整顿,如果再出事,我怕大理寺的大堂就得被他们拆了。我看也不必他们了,还是我来。户部的事情微妙尤其是那个尚书,他的根底深,不是我们能撼动的。”

冯尚书身居高位多年,一直为皇帝信任,即便是出了丑事,张少聪也觉得对他无影响。

他担心道:“但愿我想的不是真的。”莫超和张少聪处境不同,对朝廷见解更不同,他和一直处在小吏状态的他有着不同的经历,所以他更能看到些特别的。“冯坚失势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即便没有这件事,他多年的错也早已铸成。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引子罢了。”

“你说的是指什么?”

“不,其实有些事,大理寺和御史台年年都查,但我们年年都不敢报。正因为如此,才积压了更多的事情,等这些事情被掀出来,那才是麻烦呢。”莫超担心道。

“其实,我也……我也知道点,可是那些事情不是已说好的了,大家彼此都有个底,该不说就不说,总之不让人难堪就行了。”他微微笑道。

“别说了,别说了,在这里谈这个,怕是坏了这里的气氛。”